首领仔细检查了裴观野的脉搏和呼吸,一直紧绷冷硬的嘴角,似乎也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毫米。“命……暂时保住了。”
他收起火折子,黑暗重新降临。但这一次,黑暗不再那么令人绝望。
地穴中再次陷入寂静,但气氛已然不同。希望,如同石缝中艰难钻出的嫩芽,虽然微弱,却真实地存在着。
长时间的沉默后,首领低沉的声音忽然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似乎,真的很在意他的死活。”
谢桉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握着那只渐渐找回一丝温度的手,在绝对的黑暗里,那些平日里无法宣之于口的话,似乎找到了缝隙。
“我不知道。”谢桉的声音很轻,带着迷茫和疲惫,“或许是因为……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上,只剩下他了。”
这是部分真相,但并非全部。更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原因,被他埋在了心底。
首领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记住你此刻的选择。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法回头了。”
他的话像是一句预言,又像是一句警告,沉甸甸地落在地穴的黑暗中。
而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裴观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痛楚的呓语,虽然依旧不清,但谢桉似乎听到了两个字:
“……今绥……”
那一声模糊的“今绥”,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谢桉心湖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握着裴观野的手微微一顿。裴观野在这意识混沌、生死一线之际,裴观野唤出的不是仇敌的名讳,而是这样一个带着些许……正式,甚至可能隐含复杂意味的称呼,让谢桉心情莫名复杂。
没等他想明白这复杂情绪的由来,旁边的首领忽然动了。
火折子再次亮起,光芒稳定,映照着裴观野依旧苍白但呼吸稍稳的脸。
首领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伤者身上,而是锐利地投向谢桉,仿佛要穿透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
“他意识不清,还能念着燕世子的表字,”首领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低沉回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洞察的压迫感,
“看来二位的关系,比我所听闻的……要深厚得多。”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谢桉试图维持的平静。他像是被窥见了什么隐秘,猛地松开握着裴观野的手,仿佛那手突然变得滚烫。
他强自镇定,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尖锐与撇清:
“深厚?首领莫非忘了,这一路追杀,大半是因他而起!我与他,不过是暂时同路的囚徒,各取所需罢了!
他念我表字,只怕是神志不清,想着如何算计我!”
这番辩解又快又急,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狼狈。连谢桉自己都觉得这话听起来空洞无力。
若真只是互相利用的囚徒,他方才那几乎失控的恐慌与此刻下意识的触碰,又算什么?
首领沉默地看着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转而道:
“既然世子爷如此清楚,那便最好。记住你们的‘各取所需’,莫要因一时心软,误了自身,也……误了燕州。”
“燕州”二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让谢桉瞬间清醒。
是了,燕州,父亲,景暄,孟夫人……他肩上背负的,何止是他一人的性命。
他与裴观野之间,横亘着家国、立场、以及过去数不清的恩怨纠葛。
他深吸一口地底冰凉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冷硬:“不劳首领提醒,谢某自有分寸。”
就在这时,裴观野似乎因他们交谈的动静被惊扰,又或许是伤处的剧痛再次袭来,
他无意识地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紧,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那只被谢桉松开的手无力地在干草上抓握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依靠。
谢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却因失血而苍白的手,看着裴观野因痛苦而显得脆弱的神情,刚刚筑起的冷硬心防,又不易察觉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首领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不再多言,只是重新专注于检查裴观野的状况。
他撕下自己里衣相对干净的布料,蘸了点水,小心地湿润裴观野干裂的嘴唇。
“他需要水,需要真正的休息和药物。”首领沉声道,“这地穴并非久留之地,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路。”
希望刚刚燃起,现实的压力便接踵而至。
前路依旧迷茫,而身边这个人,依旧是甩不脱也放不下的沉重负担,以及……越来越难以厘清的牵绊。
谢桉沉默地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看着跳动的火光在裴观野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心中一片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