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
谢桉早已醒来,却未起身。他静静躺在榻上,听着窗外京都渐渐苏醒的声响——更夫最后的梆子声,早市隐约的喧闹,马蹄踏过青石街面的清脆。
他知道,今日不同。
裴观野要走了。离开大夏,回到那片孕育了他的、崇尚弱肉强食的土地。
床头那枚玄铁令牌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幽光,提醒着他昨夜并非梦境。那人不声不响地来,留下他视若根基的力量,又决绝地离去。
谢桉没有出门。
他没有去城门口,没有去质子宫外,甚至没有登上世子府中最高的阁楼远眺。他选择留在这一方天地里,如同过去的每一个寻常日子。
他起身,更衣,用膳。动作从容,不见丝毫异样。
早膳后,他照例去了书房。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笔尖悬在纸上方寸,却久久未能落下。墨滴积聚,最终不堪重负,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突兀的污迹。
他盯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某种预兆。
府外隐约传来仪仗的号角声,那是大梁使团启程的讯号。声音穿过高墙,变得模糊而遥远,却清晰地敲击在谢桉的心上。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
庭院里,积雪正在阳光下慢慢消融,滴滴答答的水声不绝于耳。那株昨夜被积雪压折的红梅,残枝孤零零地耷拉着,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象着城门口的景象:
使团队列森严,旌旗招展。裴观野或许会穿着一身符合他如今身份的衣袍,面容冷峻,在与大夏官员完成最后的辞行仪式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驰出这座困了他多年的城池。
他会不会,在某一刻,也曾想过回头,望向燕世子府的方向?
这个念头刚升起,便被谢桉强行按下。他自嘲地笑了笑,裴观野那样的人,既已决定离开,又怎会留恋?
“主子,”侍从在门外轻声禀报,“大梁使团已从北门出城了。”
“知道了。”谢桉的声音平静无波。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兵书,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字里行间。
然而,那些熟悉的文字今日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的目光屡次飘向窗外,飘向那片裴观野离去方向的天际。
那里,天空湛蓝,流云舒卷,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一个纠缠至深的人,一段混乱不堪的关系,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平淡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他应该感到轻松的,不是吗?
可为何,心头那处自情蛊解除后便一直存在的空落,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随着那人的真正远离,扩散得愈发厉害?
仿佛生命中某个重要的部分,被连根拔起,留下一个看不见底的空洞。
午后,他屏退左右,独自一人在庭院中散步。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积雪融化的湿气氤氲在空气里。
他走过与裴观野曾对峙过的回廊,路过他曾被那人强行拉住手腕的亭角,目光掠过那片裴观野曾夜探世子府时可能借力的高墙……
谢桉停在梅树下,仰头看着那截断枝。
那天不久下人便来回过话,道是西厢房内都已收拾停当。
谢桉立在门外,目光淡淡扫过室内。但见窗明几净,陈设如旧,却已寻不见半分有人久居的痕迹,空寂得如同新雪初霁的荒原,未留半点履痕。
他静静看着,并未踏入。
除了那件御寒的墨色大氅,裴观野什么也没带走。
仿佛他这个人,连同那些充斥着算计、恨意、情非得已,却又莫名深刻的过往,都只是为了完成一场既定的仪式,而后便可毫无留恋地抽身离去。
他早就知道。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解蛊,知道自己可能会死在他的鞭下或刀下。可他依然在等,等着自己去找他,用近乎自毁的方式,换取了那些日子的纠缠。
有时,谢桉甚至会荒谬地觉得,那个疯子,或许真的……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狠狠掐灭。怎么可能?不过是见色起意,从一开始的狎昵逗弄,到后来提出那般不堪的“清算”条件,哪一样不是轻浮孟浪?
可是……若真的只是贪图皮相,又何至于此?
寒风掠过,断枝上的残雪簌簌落下,凉意沁入衣领。
谢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清明。
“算了吧,这样也好。”
他轻声自语,不知是在告别那段混乱的过往,还是在说服此刻内心那丝不该有的、名为“怅然”的情绪。
从此,京都再无裴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