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刃为牢
——骨节分明,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就是这双手,之前还掐着他的脖子,今日却要为他布菜。

    “汤。”谢桉斜倚在膳桌旁,声音慵懒中带着刻意的刁难。

    裴观野放下银箸,转而执起汤匙。他舀起一勺翡翠羹,动作稳得惊人,连汤汁都不曾晃动分毫。

    当他把汤匙递到谢桉唇边时,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呼吸在方寸间交缠。

    谢桉不饮,就这般凝视着他执匙的手。时间在静默中流逝,那双手却始终稳如磐石。

    良久,谢桉终于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饮下那口汤。鲜美的羹汤滑过喉间,却品不出半分滋味。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裴观野平静无波的侧脸上,试图从那深邃的眉眼间寻得一丝裂痕。

    裴观野重新执起银箸,夹起一块炙肉,再次递至他唇边。

    这次谢桉没有立即张口。他凝视着裴观野幽深的眼眸,忽然凑近,就着他的手咬下那块肉。咀嚼间,他的目光始终不曾离开对方。

    “饿吗?想吃饭吗?”谢桉咽下食物,声音里带着挑衅的意味。

    裴观野的视线落在他泛着水光的唇上,眸色渐深:“尚可。”

    “那你也尝尝。”谢桉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夺过他手中的银箸,夹起一块肉递到裴观野唇边,“我赏你的。”

    却在裴观野俯首欲食的瞬间,手指一松。

    肉块应声坠地。

    谢桉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随手扔下银箸,伸手轻慢地拍了拍裴观野的脸颊,指尖在那棱角分明的轮廓上狎戏片刻,随即转身离去。

    而他身后——

    裴观野竟径自在主位落座,执起那双刚刚被谢桉放下的象牙箸,从容不迫地夹起一片肉,送入口中。

    筷箸相触的细微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这已远超侍奉的范畴,分明是带着狎昵的折辱,是明目张胆的越界。满屋侍从连呼吸都滞住了,个个垂首盯着地面,恨不得将自己融进砖缝里。

    烛火摇曳,映着裴观野沉静的侧脸。他细嚼慢咽,仿佛正在享用再寻常不过的一餐,唯有在舌尖触及箸上残留的淡淡茶香时,眼底才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暗涌。

    沐浴完后,谢桉对着门外冷声道:“让他滚进来。”

    门扇轻启,裴观野默然走入。烛影摇曳中,谢桉背身立在窗前,墨蓝色衣袍在暖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宽衣。”

    二字如冰珠落玉盘,掷地有声。裴观野脚步微滞,深沉的目光在他紧绷的脊线上一掠而过,而后缓步上前。

    就在那双带着薄茧的手即将触到腰际衣带时,谢桉骤然转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谁准你碰我?”

    他欺近一步,眼底暗潮翻涌,唇边噙着残忍的笑意:“脱你自己的。”

    裴观野垂眸看着腕间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不动声色地抽回,依言解开了墨色劲装的系带。

    外袍委地,里衣半敞,昨日鞭痕在烛光下无所遁形,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肌理上,几处结痂的伤口因动作又渗出血丝。

    谢桉的目光在那片新鲜伤痕上停留片刻,忽然抬手,用指腹重重压上那道犹带血痕的伤口。

    “跪着。”他俯身,气息扫过裴观野耳畔,声音里淬着冰冷的命令,“替我脱靴。”

    裴观野依言单膝及地,仰首时正迎上谢桉垂落的视线。

    那双总是盛着疏离的漂亮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报复的快意、掌控的得意,以及更深处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摇。

    当微凉的指尖触及脚踝时,谢桉猛地一颤。

    “够了!”他猝然抽回脚,宛如被灼伤般后退半步。急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指向房门的指尖微微发颤:

    “滚出去。”

    裴观野默然起身,拾起地上的外袍随意搭在臂弯,就这样敞着伤痕累累的胸膛,头也不回地步入廊下的夜色中。

    烛光在他离去的背影上投下最后一道光影,将那些交错的红痕照得愈发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