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般恭谨守礼,那般……逆来顺受。
他甚至在让路时,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一个“心有余悸”又“强作镇定”的细微神态,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不再与沈昭珏并辔出现在马场,理由是“父王督促课业,需静心读书”。
他减少了所有不必要的社交,深居简出,偶尔露面,眉宇间也总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被世事磋磨后的疲惫与淡漠。
这一切,都通过无数双眼睛,汇聚到裴观野那里。
“主上,燕世子近日……似乎安分了许多。”心腹禀报时,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究,
“每日不是王府便是国子监,未见任何异常举动。甚至……在面对您时,也多有避让。”
裴观野把玩着那枚曾沾染谢桉血迹的玉佩,眸色深沉,看不出信了与否。
他想起谢桉在宫道上垂眸避让的样子,那瞬间的温顺,与他记忆中张牙舞爪、宁折不弯的燕世子判若两人。
“继续盯着。”他最终只淡淡吐出四个字。
谢桉要的,就是这份“不确定”和“继续盯着”。
他知道裴观野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臣服”,但只要对方开始疑惑,开始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观察他“是否真的安分”上。
那么,对他真正暗中进行的、更为致命的布局,警惕性便会相对降低。
夜深人静,谢桉独立窗前,望着裴观野宫苑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裴观野,你且看着我这“隐忍”的模样。
看我这副被你拔去利爪、不得不收敛锋芒的困兽之姿,是否能让你……稍稍安心?
他需要时间,需要裴观野将这虚假的平静信以为真。
当毒蛇认为猎物已放弃抵抗、放松警惕将头颅探出洞穴的那一刻,才是他亮出淬毒獠牙,给予致命一击的最佳时机。
马场
天光泼洒,将无垠草场染成一片金绿。
谢桉一身月白底色的骑射服,衣袂与束袖处以苍青丝线绣着疏落的卷云纹,身姿笔挺如松,骑着那匹通体胜雪、神骏非常的“照夜玉狮子”——
踏雪,在校场边缘信步缓辔。
澄澈的阳光洒落,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却化不开那墨色衣袍浸染的清冷气质。
□□踏雪通身不见半根杂毛,唯有四蹄墨黑如砚,步伐从容优雅,恰似流云拂过天际。
这一人一马,墨与白交织,沉静与灵动相映,在马场喧嚣的背景中,自成一方令人屏息的风景。
与裴观野长达数月的周旋对峙,如同在暗礁密布的水域行舟,每一刻都需凝神屏息,早已将他的心神磋磨得疲惫不堪。
此刻置身这苍茫天地间,任凭旷野的长风穿胸而过,才终于得以涤荡几分那浸入骨髓的积郁与倦意。
谢桉轻勒缰绳,回身便见沈昭珏策马而来。宝蓝骑装勾勒出挺拔身姿,朗朗笑意如朝阳破云,瞬间点亮周遭。这些时日的刻意疏远,似乎并未消减他半分热忱。
“今绥!”沈昭珏控马与他并行,目光在他脸上细细掠过,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这匹‘照夜玉狮子’真是越看越神骏……只是,”他声音微沉,“你近日总是避开我,可是我做错了什么?”
谢桉心头微动。面对这般直白而真诚的关切,那些精心编织的借口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垂眸避开对方探究的视线,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府中事务繁杂,一时抽不开身。”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让沈昭珏眼底瞬间漾开笑意——不是厌恶他便好。
他立即驱散眉间阴霾,热切地接话:“原来如此。那我前日偶得的那口前朝古刃,你可一定要看看!就在营帐里收着,现在得空么?”
望着那双澄澈如初的眼眸,谢桉心底掠过一丝歉然。在这步步惊心的棋局里,这份毫不设防的信任显得如此珍贵。
“好。”他颔首应允。日光落进他微弯的眼眸,驱散了往日刻意维持的疏离,漾开浅浅暖意。
二人并骑徐行,沈昭珏谈兴甚浓,自京华轶闻说到塞外风物,言辞坦荡,目光清亮。
谢桉偶尔侧首倾听,唇边始终噙着那抹浅淡的笑意,在这和煦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闲适。
然而这短暂宁谧,终被一阵不疾不徐逼近的马蹄声打破。那声音带着无形的压迫,如阴翳悄覆,瞬息间侵蚀了方才的明朗。
谢桉心口莫名一紧,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窥伺感再度袭来。他甚至无需回首,便能感知到那道凝定如实质的视线。
裴观野骑着一匹毛色黯淡的普通黑马,不知何时已行至旁侧。
他身着墨青常服,墨发以木簪束起,眉目低垂,目光落在前方草尖,俨然一副偶然途经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