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桉斜倚着朱红廊柱,目光锁定那抹穿过庭院的靛青身影。
这一次,他不再观望,径直上前挡住了裴观野的去路。
“裴公子行色匆匆,”他轻摇折扇,语气闲适,眼底却凝着寒霜,
“是畏这酷暑,还是……”扇面忽合,扇柄在掌心敲出沉闷节拍,“心中有鬼,见不得光?”
裴观野驻足,神色沉静如古井:“世子说笑。只是不愿扰了世子赏景的雅兴。”
“景?”谢桉轻笑,扇尖虚点对方胸膛,
“眼前不正是绝妙一景?倒让我想起‘疾风知劲草’。只是不知裴公子这株劲草,能经几番风雨?”
字字双关,目光如针。
裴观野抬眼相对,声音平稳似水:“草芥之命,全凭天意。风雨来时,伏低便是。倒是世子金尊玉贵,何必总将目光流连草莽之间?”
“好个伏低便是!”谢桉笑声骤冷,“只怕有人表面俯首,暗地里根系深扎,妄图——”扇柄重重一敲,“顶破这片天。”
空气凝滞,蝉鸣刺耳。两道视线在空中交锋,一个笑意淬冰,一个面色沉静。
“今绥!”
清亮嗓音破空而来。
沈昭珏一身骑射服快步走近,很自然地站到谢桉身侧:“找你半天,原来在此处纳凉。马场新来了几匹西域良驹,去瞧瞧?”
他这才注意到裴观野,随意颔首,目光便全然回到谢桉身上。
谢桉面上冰霜瞬间消融,换上几分真实的无奈:“离远些,你这一身热气,活像个火炉。”
他任由沈昭珏拉着转身,离去前眼尾余光漫不经心扫过裴观野,仿佛方才的对峙不过是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裴观野独立原地,看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沈昭珏侧首低语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热切像正午阳光,灼热得令人不适。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
——谢今绥,既然选择与我交锋,又何必分心他人?
——若连专注都做不到,这场游戏,你怕是玩不起。
蝉声愈显喧嚣,裹挟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将那道玄色身影牢牢钉在刺目的日光下。
几日后,燕世子府书房。
夏雨滂沱,敲打着窗外的芭蕉,噼啪作响。谢桉正于案前临摹一幅山水,笔锋沉稳,勾勒着远岱的轮廓。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虽比平日略显急促,却在踏入书房门槛时放轻了。沈昭珏一身墨蓝常服,肩头带着湿漉水汽,稳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立即出声,而是静立一旁,待谢桉笔下峰峦的最后一处皴擦完成,才开口,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沉郁:
“今绥。”
谢桉搁下笔,抬眼便见好友眉头微锁,神色间是罕见的凝重,而非惯常的明朗。
沈昭珏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纸张边角被雨水洇湿,他动作沉稳地将它平铺在案几空白处,避开了未干的画作。
“此物在我箭囊中发现,不知是哪个宵小之辈放的,”他不悦地说,“你看一看。”
谢桉目光垂落,纸上上面字迹粗劣扭曲,罗列着他燕王世子谢桉的诸多“罪状”——表面光风霁月,内里手段阴狠,排挤构陷,表里不一……
字字句句,都在试图撕破他温润如玉的假象,告诫沈昭珏远离。
谢桉静静看着,面上波澜不兴,心底却已冷然。这些指控,虚实交织,精准地点到了他某些不便示人的手段。
他伸出两指,拈起那张薄纸,指尖在其上缓缓抚过,感受着纸张粗砺的质感。
“你怎么看?”他抬眸,语气平淡地将问题轻飘飘地抛了回去。
沈昭珏眉头拧紧,斩钉截铁道:“荒谬!我与你相识至今,你为人如何,我心中自有衡量!定是有人眼红,蓄意挑拨!”
他声音洪亮,带着他特有的直率,但随即又压低了几分,流露出些许迟疑,
“只是……这上面有些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历历,若非深知内情,绝难编造得如此…煞有介事,看起来十分逼真,……会是谁这般处心积虑?”
谢桉没有作答。他执起纸条,缓缓移至烛火上方。
橘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阴暗的字句吞噬殆尽,最终化作一小撮蜷曲的、了无生气的灰烬。
他轻轻吹散指尖沾染的余烬,语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轻嘲:“许是……我不知在何处,得罪了什么人吧。”
他轻描淡写,将源头归结于虚无缥缈的“嫉妒”。
沈昭珏闻言,心头却是一动。看着谢桉这副不欲多言、似乎隐有难处的模样,一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莫非,是有人嫉妒自己能得今绥青眼,想用这种龌龊手段逼自己主动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