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裂忆涌
敬道:“学生近日研读‘司书掌邦中之典籍’一节,忽生疑惑。”

    他语锋一转,目光看似无意地扫过角落,声音清越如玉磬,恰好能让满堂听清:

    “素闻大梁亦重文教。今日在座者皆乃俊彦,想必各有高见。尤其角落那位裴公子,既蒙圣恩得以聆听教诲,想必潜心向学,或可为我等解惑?”

    这一问,毒辣至极。他直接点明了裴观野“蒙恩听讲”的特殊身份,却又以请教之名将其架在火上。

    若裴观野遵守规矩,闭口不言,便是当众承认自己才疏学浅,有负“圣恩”,徒惹耻笑;若他胆敢开口,便是公然僭越,违逆圣意。

    满堂目光霎时如箭矢般射向那个角落。几位博士微微蹙眉,却并未出声制止,显然也想看看这质子如何应对。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裴观野缓缓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慌的神色,平静得如同深潭。

    他并未起身,亦未开口,只是迎着谢桉的目光,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基于“规则”的、无可指摘的沉默。

    他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了自身的处境——陛下许我听,未许我言。

    这沉默,比任何巧言令色的反驳都更有力量。

    堂内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似是嘲讽那质子的懦弱与无能。

    谢桉眼底的锐光却骤然凝聚。他看得分明,裴观野摇头时,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屈辱或闪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这人并非不敢答,而是不屑于在这种规则的陷阱中与他纠缠。

    他蓄力已久的一拳,仿佛打在了空处,对方连一丝涟漪都未曾给予。

    “是学生唐突了。”谢桉瞬间收敛心神,面上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恍然”与“歉疚”,对着祭酒方向微微一礼,

    “竟忘了裴公子身份特殊,不该以此打扰,还请祭酒与诸位见谅。”

    他从容落座,姿态依旧矜贵,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时失言。

    课后,谢桉独立于廊下。一阵暖风拂过,卷起庭前落英,粉白的花瓣在他脚边打着旋,沾惹上衣袍,平添几分秾丽,却未能柔和他半分神色。

    他望着裴观野独自一人,沿着墙根的阴影默然离去。

    那袭靛青,在满园灼灼春色与锦绣华服间,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像一株强行植入温室的荆棘,顽强地扎根于不属于它的土壤,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坚韧。

    眸中最后一丝流于表面的玩味与试探,此刻彻底冷却、凝固,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他所有或明或暗的试探,所有精心编织的罗网,落在裴观野身上,都如同暖风拂过铁石,非但未能留下痕迹,反而被那冰冷的质地全然吸收、化解于无形。

    此人就像一块沉于万丈寒潭之底的玄铁,看似静默无息,任凭水面春光明媚、波澜起伏,亦无法撼动其内里分毫,只折射出坚不可摧的冷光。

    小打小闹,隔靴搔痒,毫无意义。

    谢桉垂下眼眸,看着一片柔软的花瓣飘落在他肩上。

    他拿下,缓缓收拢手指,再张开时,那点娇嫩的粉白已被碾作尘泥,唯余一缕残香,徒劳地证明它曾存在过。

    一丝极冷的笑意,悄然爬上他的唇角。

    既然如此……

    那便不必再试探,不必再周旋。

    此子,断不可留。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大梁。

    他转身,离去的步伐沉稳而决绝,衣袂在温软的春风中划出冷硬的弧线。眼底,是所有伪装剥落后,沉淀下来的、毫无温度的杀机。

    谢桉早就开始在暗中打磨一双眼,一双独属于他的眼,能于幽微缝隙中洞见秋毫,于无声处捕捉机锋;

    他更需要一双手,一双无形而有力的手,可在命运齿轮咬合的瞬间,将其推向未知的方向。

    这一切宏图与隐谋,都必须在裴观野鹰隼般的凝视与萧亦珩织就的漫天罗网下,悄然进行。

    他的棋局,自燕王府在京城那些不起眼的产业开始落子。借着整顿庶务的由头,他以温水煮蛙之势,将几个要害位置逐一换上背景干净、沉默可靠的心腹。

    其中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墨韵斋”。这间书画铺子,不仅是他窥探清流言论、掌握朝野风声的窗口,其后院数间以机关暗门相连的雅室,更成了他处理隐秘的巢穴。

    坐镇于此的,是一位曾受燕王大恩、自愿隐于市井的老账房,精于算计,更懂得如何让银钱与消息悄无声息地流动。

    立足之后,便是扩张。他通过墨韵斋错综复杂的渠道,在远离权力中心的几处商贸枢纽,悄然布下棋子。

    粮行、布庄、车马行……这些产业互无统属,盈利则如涓涓细流,汇入不同名号的钱庄票号。

    他志不在敛财,而在构筑一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