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校服袖口比旁人短了半寸,是上周洗的时候不小心绞坏了缝线,母亲住院前放在衣柜最上层的备用校服还没来得及取,此刻只能将就着卷到小臂,露出腕骨处一道浅浅的、像是被纸张边缘划破的红痕。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她摊开的竞赛准考证上,“季景椿”三个字的笔画被光斑晕得有些模糊,只有照片里她微抿的唇角,还带着点没被磨平的倔强——就像今早出门前,她攥着母亲从医院发来的“好好考”三个字的短信,把父亲塞过来的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又推了回去,说食堂的免费汤配馒头就够了。
阶梯教室的后门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不是翻书或落笔的声音,更像是有人踩着轻快的步子,却又刻意放轻了脚腕的力度。季景椿没抬头,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影子从最后一排掠过,黑色的短发末梢带着点桀骜的弧度,堪堪扫过椅背上搭着的深灰色外套——那不是学校统一的校服,布料的质感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是她在百货商场橱窗里见过的、标价后面跟着一长串零的牌子。
“抱歉,来晚了。”来人的声音比季景椿想象中要低一点,带着点少年气的清朗,却又裹着层漫不经心的调子,像是只是随口打了个招呼,而非在需要绝对安静的竞赛考场。季景椿这才抬了头,恰好对上对方转过来的目光。
是许忆。
这个名字在学校里不算陌生,倒不是因为成绩——虽然能代表学校来参加市级数学竞赛,成绩绝不会差——而是因为总有人在走廊里议论,说高二(1)班有个留着狼尾辫的“男生”,每次考试都能把年级第三远远甩在后面,更要命的是,那人还是许氏集团的二小姐。季景椿之前只在布告栏的光荣榜上见过许忆的照片,黑白打印的头像里,对方的头发剪得比男生还短,眉眼锐利,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校服,却莫名透着股生人勿近的贵气。可此刻真人就站在离她三排远的地方,季景椿才发现,许忆的眼睛其实很亮,瞳仁是偏浅的褐色,只是眼下的泪痣让那点亮度多了几分冷感。
许忆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挑了下眉,没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了最后一排的空位上。拉开椅子时,季景椿听到了轻微的金属声,低头一看,是许忆随手放在桌角的手表,表盘上的碎钻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晃得她赶紧收回了视线。她想起上周在医院走廊里,护士小声和母亲说,下一轮化疗的费用还需要凑一凑,那时母亲攥着她的手,指尖凉得像冰。
监考老师拿着试卷走进来的脚步声打断了季景椿的思绪。她深吸了口气,将注意力重新拉回面前的草稿纸,笔尖落下时,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刚才许忆走进来的样子——对方肩上挎着的黑色背包,拉链上挂着的数学竞赛组委会限量版徽章,还有裤兜里露出来的、最新款的手机外壳,每一样都在无声地说着,她们是活在两个世界里的人。
直到试卷发到手里,季景椿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第一题是函数求导,不算难,她迅速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渐渐和周围的呼吸声、落笔声融在了一起。只是偶尔,当她抬起头揉一揉发酸的眼睛时,总会不经意地看向最后一排——许忆正趴在桌子上,一手转着笔,一手漫不经心地翻着试卷,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狼尾辫上,发梢的碎毛被染成了浅金色,竟莫名中和了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气场。
季景椿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同桌说,许忆的父亲一直想让哥哥继承家业,觉得女儿就算成绩再好,终究还是要嫁人的,所以许忆才拼了命地考第一,好像想用成绩证明点什么。那时同桌还笑着说,“有钱人的烦恼真奇怪,要是我有那么多钱,早就不用读书了。”可季景椿却没笑,她只是觉得,或许不管活在哪个世界里,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握紧的东西——就像她必须握紧这支笔,必须靠这场竞赛的奖金帮母亲凑齐医药费;而许忆,或许是想握紧一点属于自己的选择权,哪怕对手是整个家族的期待。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光影在试卷上流动。整个考场静的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哪怕作为年级第一的季景椿也紧张起来,他紧张的是,母亲和父亲的希望被他磨灭,他担心母亲会伤心于她没考好,他担心老师会因为他没考好而失望
而许忆的平静与她的样子完全不同,不紧不慢的在草稿纸上写着,他的头发长长了不少,微微的披在肩上,在阳光下,头发是柔顺的,乌黑发亮
许忆一直在专心的动笔,没有紧张,过程行云流水
季景椿的笔尖在第三道大题的步骤处顿了顿,指腹沁出的薄汗让笔杆有些发滑。她瞥了眼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辅助线,又下意识抬眼望向最后一排——许忆正支着下巴,笔尖在试卷边缘轻轻敲着,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神情松弛得像是在做随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