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盒是荣记家的旧物,红木的提手磨得发亮,里面垫着棉絮,裹着两只白瓷碗——一碗草头圈子,酱色的汁裹着翠绿的草头,油星子浮在上面,还冒着点余温;另一碗红烧肉,块头切得匀,肥的部分炖得透亮,瘦的地方浸着糖色,是汪曼春小时候最爱的样子。明楼走得慢,食盒拎在手里,晃得碗底的汁轻轻撞着瓷边,叮咚响,像十二年前在明家厨房,她蹲在小板凳上,看着下人炖肉时,筷子敲碗沿的声音。
找到那座墓碑时,上面落了层薄灰。没有名字,只有一块光秃秃的青石碑,是明楼去年托人立的——不敢刻“汪曼春”三个字,76号的旧人还没清干净,怕有人来糟践;也不敢刻“明楼之师妹”,大姐那边虽不说,可明家的规矩还在,父亲的遗言像根刺,扎在每个人心里。碑前摆着束干枯的野菊,是上个月阿诚来的时候放的,花瓣卷着边,黄得发暗,却还立在石缝里,没被风刮走。
明楼蹲下来,掏出手帕擦墓碑。是块素白的棉帕,边角绣着朵小海棠,针脚疏疏落落的——是汪曼春二十岁那年绣的,当时她刚学会绣花,针脚歪歪扭扭,却非要塞给他,说“师哥,你擦眼镜用,软和”。后来他在法国留学,总把这帕子揣在口袋里,擦过课本上的墨,擦过雨天溅在眼镜上的泥,却从没舍得用它擦过脏东西。现在帕子磨得发毛,海棠花的线褪成了浅黄,他擦得轻,怕把灰蹭进碑石的纹路里,更怕蹭坏了帕子上的针脚。
“路上堵,来晚了。”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些,风一吹就散了点,“荣记的老师傅还在,我说要草头圈子,他问‘是给汪小姐带的吧’——他还记得你,说你小时候总跟着我,踮着脚在柜台前喊‘要双份草头’。”
他把食盒放在碑前,打开盖子,把两碗菜摆好。草头圈子的酱香混着红烧肉的甜香,飘在风里,和桂花的甜缠在一起,倒不像坟前的祭奠,像从前在明家后院,他陪她蹲在海棠树下,分吃一碗糖糕的模样。
“去年这个时候,你刚葬进来,天比现在冷,风刮得碑石响。”明楼靠在墓碑上,青石板的凉透过西装后背渗进来,却不觉得冷——比这更冷的,是去年在巷子里,他握着她冰凉的手,看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的时候。“阿诚说,该给你立块好碑,刻上名字,可我没敢。你叔叔汪芙蕖的案子还没结,怕有人来寻仇,更怕……更怕大姐看见,心里又堵得慌。”
他伸手,指尖碰了碰碗沿,还有点温。“你小时候不爱吃肥肉,总把红烧肉里的肥的挑给我,说‘师哥爱吃,都给你’。后来你进了76号,有次我们在咖啡馆谈事,你偏要阿诚去打包盘红烧肉,把肥的都吃了,说‘现在觉得肥的香’。”明楼笑了笑,声音里掺了点涩,“我那时候才知道,你不是爱吃肥的,是没人再替你挑了。你一个人在汪家,在76号,连块能挑肥拣瘦的红烧肉都吃不上。”
风卷着片桂花落在草头圈子的碗里,明楼伸手把花挑出来,放在碑石上。“你治心口疼的药,我后来找过医生看。医生说那药根本不治心悸,是日本人给的镇静剂,吃多了伤身子。”他的指尖在碑石上轻轻划着,像在摸她当年攥着手绢的指尖,“我早该知道的,早该给你找真的药。可我那时候忙着演戏,忙着跟日本人周旋,忙着藏住‘毒蛇’的身份,连你疼得弯腰的时候,都只敢说句‘不舒服就歇着’——曼春,师哥对不住你。”
他从口袋里摸出样东西,放在两碗菜中间——是半块并蒂莲手绢。天青色的缎面,去年在巷子里捡回来的,洗干净后,剪口的地方还是皱巴巴的,浅白的花瓣褪得几乎看不见。另一半他埋在了明家后院的海棠树下,今天没带来——他怕两块拼在一起,又想起她最后说“师哥,把绢子拼上吧”时,声音里的盼。
“你总说我忘了手绢,忘了当年说的话。”明楼的指尖蹭过绢子上的针脚,磨得发毛的地方勾着他的指腹,像她当年攥着他的袖口,不肯松手的模样,“我没忘。在法国的十二年,我把那半块绢子夹在《唐诗》里,翻书的时候总看见,看见就想起你蹲在书房门口,等我教你系领带的样子。你系得歪歪扭扭,领带梢垂在胸口,像只耷拉着的小雀儿,你还嘴硬,说‘是领带不好,不是我系得差’。”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在嘴边,却没吃——甜香漫进嘴里,和当年在明家吃的一模一样,可身边没了那个挑肥拣瘦的姑娘,肉再香,也没了滋味。“回国后不敢认你,不是不爱,是不能。你在76号,我在伪政府,我们站在对面,我怕我认了你,会连累你,更怕你认了我,会把你拉进更深的泥潭。我给你假消息,让你去空据点,是想帮你摘干净跟日本人的关系,想让你能回头——可我没说清楚,没告诉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