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没告诉你我一直在护着你。”
风大了些,吹得墓碑前的野菊晃了晃。明楼把筷子放下,靠在碑上,头轻轻抵着冰冷的石板,像靠在她当年在书房里,挨着他的肩膀。“你走后,上海光复了。76号拆了,改成了学校,孩子们在里面读书,笑声能传到街对面。我去看过一次,站在你当年的办公室楼下,看见窗户上的玻璃换了新的,阳光照进去,亮堂堂的——要是你还在,要是你没进76号,现在是不是也在学校里教书,教姑娘们绣并蒂莲,教她们读《唐诗》?”
他从西装内袋里摸出条领带,藏青色的,去年埋在海棠树下的那条,洗干净了,边角的缝线还是磨得发毛。他把领带搭在碑石上,和手绢放在一起——藏青色的料子,衬着天青色的绢子,倒比当年她挑的时候,还好看些。
“你最后说我领带系歪了,说没学会系领带。”明楼的声音有点发颤,风裹着桂花的甜,吹得他眼睛发涩,“后来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多遍,现在系得又快又好,可没人再让我教了。上次阿诚的女儿来家里,让我教她系红领巾,我教着教着就想起你,想起你攥着我的手,让我一点点教你绕领带的样子。她跟你小时候一样,学不会就嘴硬,说‘是红领巾太长,不是我学不会’,我看着她,就像看见你蹲在明家后院,跟猫抢糖糕的模样。”
食盒里的菜凉了,油星子凝在表面,像层薄冰。明楼没再动筷子,只是看着那两碗菜,看着碑石上的领带和手绢,说话的语速慢下来,像在跟她拉家常,又像在跟自己说心里话。“大姐现在不恨你了。上个月她整理父亲的旧物,翻出你当年送的咸鸭蛋坛子,青花的,口沿磕了个小缺口,她擦了又擦,说‘曼春这孩子,手笨,当年送坛子的时候,差点摔了’。她还说,早知道你是被汪芙蕖逼的,早知道你心里苦,当年不该对你那么凶——曼春,大姐也对不住你,你要是听见了,就别再怪她了。”
他伸手,摸了摸碑石上的灰,刚擦干净的地方又落了点,轻得像她当年落在他肩上的海棠花瓣。“我现在过得挺好,在学校教历史,不用再穿西装,不用再系领带,不用再对着日本人笑。每天早上走路上班,能看见荣记的老师傅在门口炸糖糕,看见巷口的孩子追着跑,看见海棠树开得艳——就是总想起你,吃饭的时候想起你挑肥的样子,看书的时候想起你夹在书里的绢子,系领带的时候想起你学不会的模样。”
太阳偏西了,金红色的光落在墓碑上,把青石板染得暖乎乎的。明楼把领带叠好,和手绢一起放回口袋,又把两碗菜倒进旁边的草丛里——草头圈子的酱色浸进土里,红烧肉的香引来了两只小麻雀,蹦蹦跳跳地啄着,倒添了点生气。
“该走了,天黑了路不好走。”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又蹲下来,指尖轻轻碰了碰碑石,像在跟她告别,“曼春,今天带了你爱吃的菜,你多吃点,别再挑肥的了,肥的香。明年我还来,给你带荣记的糖糕,带新绣的并蒂莲手绢,带系得整整齐齐的领带——我教你系,这次一定教到你学会。”
他往后退了两步,又停住,看着那座光秃秃的墓碑,看着草丛里啄食的小麻雀,看着风里飘着的桂花。喉结动了动,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都真:“曼春,这辈子是师哥对不住你,让你等了十二年,苦了十二年,最后还没能护着你。下辈子,咱们不生在这乱世,不进明家,不进汪家,就生在苏州的小院子里,门口种海棠,院里种玉兰。我早点遇见你,早点跟你说‘喜欢你’,早点教你系领带,早点把拼好的并蒂莲手绢给你。”
“曼春,下辈子师哥一定娶你。”
风卷着这句话,吹过墓碑,吹过草丛,吹过满院的桂花。两只小麻雀啄完了肉,扑棱着翅膀飞走了,落在不远处的冬青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明楼站了会儿,转身慢慢走了,皮鞋踩过落满桂花的石板路,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像他这辈子对她的念想,浅,却刻得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墓碑上,像个迟迟不肯离开的拥抱。平日里寻常回家的路,今天仿佛找不到了方向。
拐过巷口时雨突然漫下来,细得像揉碎的旧棉絮,先黏在鬓角发梢,凉丝丝地蹭着皮肤。仿佛刚才从坟前带来的、裹着桂香的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他撑起一把黑伞,习惯性的向右偏了又偏,直至左肩膀的西装被全部打湿,他仍然倾斜着那把黑伞。此刻他在旁人眼中像一个“怪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老巷旧伞,伞下空的,是她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