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开心话
太太去年生辰送她的,青白色的玉上刻着细巧的“舒”字,虽不是什么名贵物件,却是她在锦家唯一敢贴身带的东西。此刻玉扣贴着掌心,温凉的触感让她稍稍定了神,她望着巷口那盏挂在“晚香驿”门檐下的马灯,昏黄的光团里飞着几只夜虫,声音比夜风还轻:“我没遇过几个留洋的小姐,只在锦家的宴会上见过些。”

    夏千挑了挑眉,拉过窗边的藤椅坐下,身上的薄毯滑落一角也没察觉——她知道锦舒禾寄人篱下,却从没听过她细说锦家的事。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偶尔有从夫子庙收摊的糖画艺人踩着石板路经过,车铃“叮铃”一声,又很快消失在巷尾,只留下车轮碾过石子的细碎声响,衬得客栈里愈发安静。

    “前年锦家办寿宴,请了不少达官贵人,有位留洋回来的小姐跟着父亲来赴宴。”锦舒禾的目光飘向远处的秦淮河方向,像是透过夜色看见两年前那场喧闹的宴会,“她穿了身奶白色的洋装,戴着珍珠项链,见我在廊下给花盆浇水,就指着我手里的铜壶笑,说‘下人用的东西就是粗笨’。我没理她,她倒过来推我,把水壶里的水全洒在了我刚浆洗好的衣裳上——那是老太太特意让裁缝给我做的,我只敢在重要日子穿。”

    夏千的指尖顿住,指腹蹭过窗棂上的雕花凹槽——她终于明白,初见时锦舒禾看她的眼神,不是针对她这个人,而是落在了“留洋小姐”这个标签上。那眼神里的警惕与不屑,哪里是对陌生人的防备,分明是在锦家看人脸色久了,刻在骨子里的自我保护。夜风卷着槐树叶的清香飘进来,带着几分凉意,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轻声道:“我跟她不一样。”

    “后来我知道了。”锦舒禾转过身,月光照亮她眼底的歉意——这是她第一次在夏千面前露出自责的神色,连耳尖都泛着浅红,“在来南京的火车站,你为了护着那个被偷钱的老妇人,竟然敢和那扒手打在一起,也没打过,手心还被磨破了都没喊疼,我就知道不一样了。那天你穿的也是洋装,却一点没嫌弃老妇人手里沾着泥的布包。”

    夏千愣了愣,本来就逞英雄没打过,现在还说出来不禁有些许尴尬。那时她刚从火车上下来,就看见一个穿短打的男人抢了老妇人装着救命钱的布包,下意识就追了上去。直到锦舒禾出手才夺过了布包,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被磨出了血。那时她还以为锦舒禾是嫌她多管闲事,没承想对方竟把这件事记到了现在,连她当时蹲下来给老妇人擦眼泪的动作都记得清。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跟你吵。”锦舒禾走到藤椅旁,弯腰捡起滑落的薄毯,轻轻搭在夏千肩上——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肩头时,又飞快收了回去,像是怕自己的动作唐突了对方,更怕勾起自己在锦家“谨小慎微”的习惯,“在锦家待久了,总怕说错话、做错事。父亲,母亲虽没苛待我,反而却像亲女儿照顾我,可下人们的眼神、闲话,听多了就学会了先把刺露出来。上次跟你吵,也是怕你跟那些人一样,只是一时新鲜跟我同行,转头就把我当麻烦丢开。”

    夏千望着她泛红的耳尖,忽然觉得心疼——明明是该被捧在手心的年纪,却要在别人家里察言观色,连跟人相处都要带着一层防备。她抬手按住锦舒禾正要收回的手腕,指尖触到对方腕间一道浅疤:那疤痕不长,却深,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出来的,边缘还留着淡淡的褐色印记,一看就是旧伤。“这疤……是怎么弄的?”

    锦舒禾的身体僵了一下,抽回手时动作放得很轻,像是怕碰疼病弱的夏千,也怕暴露自己不愿提起的过往。她重新靠回窗框,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玉扣,声音低了些:“去年帮母亲整理旧首饰,不小心碰掉了一只玉簪。簪子摔断了,太太没说什么,可管家的女儿故意把碎簪尖扔在我手背上,说‘下人手笨,就该受点教训’。后来还是老太太给了我药膏,才没让疤长得太明显。”

    后面的话她没说,但夏千已经懂了——在锦家再安稳,终究不是自己真正的家,连受了委屈都只能偷偷咽下去。夏千想起这一路锦舒禾总把最好的房间让给她,想起她每次吃饭都先把荤菜夹到自己碗里,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起身走到锦舒禾身边,抬手轻轻抱了抱她的胳膊——这个动作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真诚,“以后有我呢。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也不用再把话憋在心里,我会一直跟你一起。”

    锦舒禾侧过头,月光下,夏千的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子——明明自己还病得需要人扶,连走三步都要喘口气,却偏偏要说出保护别人的话,连指尖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忽然笑了,是认识以来最轻松的一次笑,连嘴角的弧度都软了下来,不像平时那样带着防备:“你先把自己的身体养好再说吧。昨天路过夫子庙旁的明孝陵石像路,你差点晕倒在石象生旁边,吓得我以为要扛着你回客栈——就你那点力气,连我半个人都扛不动,还说要护着我。”

    夏千被她说得脸一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小声反驳:“那不是没站稳嘛……对了,我在上海看到一家卖桂花糖糕的摊子,老板娘说这是拿蜂糖和桂花做的,想着你可能没吃过,就买了一块,藏在荷包里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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