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管理混乱和长期压低成本,安全隐患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大多数人都抱着侥幸心理,在生存压力下选择了沉默。
意外发生在一个异常忙碌的夜晚。一批重要的加急货物需要在黎明前发出,工头不断催促,传送带的速度被调到最高。秋里然和工友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在高耸的货架间奔跑、搬运。
就在秋里然将一件沉重的金属零件搬下高层货架时,脚下因为地面油污未及时清理而猛地一滑!他失去平衡,沉重的箱子脱手向下坠落,而他本人也朝着坚硬的混凝土地面摔去!
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地用手臂护住头部,身体蜷缩。
“砰!”沉重的闷响。
“咔嚓!”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剧痛瞬间从手臂蔓延至全身,秋里然眼前一黑,几乎晕厥过去。耳边传来工友们的惊呼和慌乱的脚步声。
“秋里然!你怎么样?”
“快!叫救护车!”
“他的手……流血了!”
混乱中,他感觉有人扶住他,疼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他冷汗直流,意识模糊。他被七手八脚地抬上赶来的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划破了仓库的喧嚣。
手臂骨折,伴随多处软组织挫伤。医生给出了诊断,需要立刻进行手术固定。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臂被打上厚厚的石膏,麻药过后,疼痛更加清晰而持久。秋里然望着天花板,内心一片冰冷的绝望。
工作肯定保不住了。微薄的积蓄根本不足以支付手术费和后续的康复费用。他甚至没有正式的工伤保险,仓库方面态度暧昧,大概率会推卸责任。
刚刚因为那包画材和粉笔涂鸦而泛起的一丝微光,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彻底扑灭。他仿佛又被狠狠地踹回了深渊,甚至比之前陷得更深。这一次,连挣扎的力气似乎都被抽空了。
宋余是在第二天上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对方自称是物流仓库的负责人,语气带着程式化的抱歉和推诿,通知她“秋里然先生”在工作中受伤住院,因为秋里然在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她的名字和电话(那是多年前的旧信息,他或许早已忘记,或许……是潜意识里唯一能填写的名字)。
宋余接到电话时,正在参加一个重要的客户会议。听到消息的瞬间,她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她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冷静地对客户说了声“抱歉,有紧急事务需要处理”,便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站在空旷的走廊里,她听着电话那头负责人试图撇清责任的解释,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情况就是这样,宋律师。我们也很遗憾,但这属于他自己操作不当……”
“操作不当?”宋余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根据《工伤保险条例》以及你们仓库地面存在明显油污未及时清理的事实,这完全可以认定为工伤。贵司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垫付全部医疗费用,并启动工伤认定程序,而不是在这里推卸责任。”
她的语气专业、强硬,不容置疑。电话那头的负责人显然没料到这个“紧急联系人”如此懂行且难缠,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宋律师,您别激动,这个我们可以商量……”
“不是商量。”宋余斩钉截铁,“我今天下午会派人过去,处理相关事宜。如果贵司不配合,我们将保留一切法律追诉权利。”
挂断电话,宋余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深吸了一口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再次被拉入他的生活,而且是如此严峻的时刻。
她没有犹豫,立刻回到办公室,召来了自己的助理和一位专门处理劳动纠纷的律师,快速交代了情况,让他们立刻前往医院和物流仓库,确保秋里然得到妥善治疗,并着手收集证据,准备与仓库方面交涉。
安排完这一切,她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虚脱。理性告诉她,她做了最有效率、最正确的应对。但情感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愧疚、担忧和一种奇异责任的沉重感,再次将她笼罩。
她知道了他的困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具体和危急。她无法再仅仅停留在“守望”的阶段。
这一次,她必须更深入地介入。
但以什么身份?用什么方式?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知道自己再次站在了一个十字路口。而这一次的选择,或许将真正决定,她是继续在理性的废墟上修修补补,还是鼓起勇气,走向一条未知的、充满情感风险的新路。
病房里,秋里然在疼痛和药物的作用下昏昏沉沉。他对即将到来的、由宋余在幕后主导的援助,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的人生,似乎又跌入了更深的谷底。而在谷底,连那点微弱的、来自粉笔涂鸦的慰藉,也似乎被这沉重的石膏和剧痛,彻底封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