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的时候,秋里然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或半昏睡状态。疼痛和药物让他意识模糊,只知道有穿着正式、自称是律师的人来过,询问了一些情况,告诉他不用担心费用,事情会解决。他混沌的大脑无法处理这些信息,只是被动地接受,以为是某种社会救助机制或者王总终于发了善心。
直到两天后,疼痛稍减,意识稍微清明,他才从前来查房的护士口中,隐约听到“你的律师很厉害,那边(仓库)一下子就服软了”之类的话。
律师?
他的律师?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被打上厚重石膏的手臂,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他这种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怎么可能请得起律师?而且还是能让对方迅速“服软”的律师?
一个名字,如同黑暗中浮起的幽灵,再次清晰地出现在他脑海里——宋余。
只有她。
只有她拥有这样的能力和资源,也只有她,可能因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原因,再次介入他混乱不堪的生活。
为什么?
她到底想做什么?
先是那包莫名其妙的画材,现在又是动用律师来解决他的麻烦。这完全不符合她一贯的、冰冷的、事不关己的风格。他无法理解这种矛盾的行为,这让他感到困惑,甚至有一丝不安。他宁愿她像之前那样,彻底地无视他,让他自生自灭,也好过现在这种……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操控着命运的感觉。
他试图向护士打听更多关于律师的信息,但护士也所知甚少,只说是律师事务所的人,很专业,很强势。
这种不确定性,像一片阴云,笼罩在他刚刚因为脱离生命危险而稍微放松的心头。
宋余没有去医院。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出现在那里。她的出现,对于此刻脆弱且敏感的秋里然来说,可能不是安慰,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刺激和压力。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在施舍,或者在欣赏自己“作品”的悲惨状态。
她通过助理,每天了解秋里然的情况:伤势稳定,情绪……似乎有些困惑和沉默。她也密切关注着与仓库方的谈判进展,确保秋里然的权益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她甚至让助理以“社会救助机构”的名义,预存了一笔钱在医院账户,用于他后续的康复和一段时间的生活费,并叮嘱院方保密资金来源。
她做得周密、冷静,尽可能抹去自己的痕迹。这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幕后行动,目的明确,手段高效。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每一个冷静的指令背后,都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知道他猜到了是她。
她知道他一定充满了困惑和不解。
她知道,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由伤害和愧疚拧成的线,因为这次意外事件,被再次拉紧,缠绕得更加复杂。
她无法现身,却又无法真正抽离。这种状态让她备受煎熬。她开始失眠,即使偶尔睡着,也总是被各种光怪陆离的梦境困扰。梦里,有时是秋里然浑身是血地躺在仓库地上,有时是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愤怒地将那包画材扔向她,有时,甚至是少年时的他,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悲伤地望着她,问她“为什么”。
她的工作效率受到了明显影响。在一次重要的案件研讨会上,她甚至罕见地走了神,没有及时回应合伙人的提问。会议室里瞬间的寂静和众人投来的诧异目光,让她感到一阵难堪。
她意识到,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她需要找到一个出口,一种方式,来安放自己这无处寄托、却又无比强烈的关注和……某种近乎于责任的情感。
一天晚上,在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后,她打开电脑,创建了一个新的、加密的电子文档。她没有给文档命名,只是开始在里面书写。不是冷静客观的观察记录,也不是条理清晰的法律分析,而是一种……混乱的、充满自我剖析和诘问的内心独白。
【他不知道是我。或者,他猜到了,但不愿相信。】
【我送画材,是希望他能在废墟上找到一点光。现在他连手臂都伤了,那点光似乎也熄灭了。是我的‘帮助’带来了更坏的运气吗?】
【我用法律武器替他争取权益,但这武器本身,也曾是伤害他的利器。这算不算一种讽刺?】
【我害怕面对他。不是害怕他的怨恨,是害怕看到他眼中那个冷漠、残忍的自己。】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不,没有如果。我必须承受这一切。这是我选择的代价。】
她不停地写,将那些无法对人言说的混乱、愧疚、迷茫、甚至一丝软弱的渴望,统统倾泻在冰冷的屏幕上。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