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压向绿草,发出窸窸窣窣声。青明抬起手臂,向着身旁的一片草平扫过去,那里就泛起浪,摇摇晃晃再成为草。他无聊,侧着身子摆弄花花草草,拨来拨去,拿食指绕圈,绕出个圈着绿意和花香的漩涡,再张手一抚,抚回风平浪静。
高理予侧目而视,伸手撩起他垂在草地上,差点与草地融为一体的发丝。手指摆动,发丝绕在手指上,落了几缕点在手心里。
柳枝,挟着青雾般的柳叶,散在他掌心。
“你弄我头发干什么?”青明感受到发丝末端传来的细微痒意,转身看着他,眉头轻轻皱起,疑惑不解。
高理予收回视线,转而向天,淡淡地说:“好看,喜欢玩。”
“那我怎么没见你玩西尔珀的头发?他那白金发色不比我的好看?你就是欺软怕硬。”青明坐起来梳理自己的头发,嘴里嘟嘟囔囔,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高理予说:“他那太白,衬得人没什么血色,看着没生气,我不喜欢。”
余光里,绿草似乎连到了天上,一条条垂下来,像极了绿丝绦,缀着缀着点点星光,煞是好看。高理予于是扭头去看。
青明梳理好又躺下。高理予的视线便落在更低处。
他一直静静看着,忽地,眼前的绿骤然变亮,恍如春日奔赴而来。他抬眼,说:“流星。”
灿烂星河中忽现一硕大金星,向着天际而动,曳出夺目黄金粗尾,二三四五相继,然后数十数百,四周星光乍起复现。流星落于天际,远处光亮倏忽而逝,如梦似幻。
星拖着长尾一颗颗划过青明的眼睛,白芒与绿光交辉,映出些盎然生机,叫高理予忍不住看了眼。
“像琴。”青明说。他伸手向天,手指跃动,在流星尾上轻拢慢捻抹复挑。他轻声哼起来。
太轻,连瓢虫飞落草茎的声音都能盖过它。高理予听不清,于是不动声色向他靠近。
大概还是轻,他听得不怎么清楚,断断续续的,有点像有年初春趴在地上听冰融化,咔咔嚓嚓的,贴在地上靠得近,传到耳朵里的声音就大,大得像打雷,但稍微起来一点就听不到了。但冰始终在融化,无论他有没有听见。
青明心情很好,哼完无声笑了笑,身体说前所未有的放松,连同精神也是。他说:“这东西确实好看,难怪总听人提。”
“哥哥!这好漂亮!”青兰从屋子里跑过来,一屁股坐在青明身边,动作利索地躺下,戳戳青明,眼神有些坏坏的,“哥哥怎么不叫我?吃独食!理予哥哥也是!”
高理予和江知说过今晚有流星,估计是他告诉的青兰,也只能是他。
“没有,我打算叫你的。”青明敷衍地狡辩。青兰根本不信,笑哈哈地去拱他闹他,最后躺在他肚子上,仰面赏起流星雨的落幕。
那次之后,高理予再看青明,就感觉他的情感看起来更加真实了,不像之前那样浮在半空,挣扎半天踩不到地。医生说一切向好,进展十分迅速也十分顺利,继续保持这个速度的话,用不了五六年,也许一两年就能好。
“石头人”的“石头”在缓缓消失。
而“人”始终未有着落。
青明能力再次失控,引发毒蝶风暴,自身痛苦不堪,以头抢地又蜷缩痉挛,如同将死之虫。
蝴蝶飞向春天,非杀死自己不能。
青明在哭。
呜咽声颤抖身体,眼泪淹没过往。他太疼,疼得周身的蝴蝶靠近他便死,簌簌落了一地,闪着光辉圈起他,前仆后继。
高理予挤进来,拨开一片蝴蝶,蹲下阻止他继续自伤。青明向他伸出手,他接住,拉他起来些按在自己怀里,将安抚剂注射进他体内。
好痛。青明神志不清,情不自禁在高理予肩上咬下一口,情形像极了第一次他咬高理予的手腕,同样的痛苦同样的血肉模糊。
疼在两人之间荡开,碰壁而返,层层相叠,无一处是为宁静。
呜咽始终未转嚎啕,也始终未停,哀哀怨怨不绝如缕。而此间如秋,无边落木萧萧下,蝶翼遍地。
安抚剂生效,苦痛渐退。初燕渡澄天,继而雨雪霏霏,不知觉间见万物明媚,春阳和煦。青明脱力,大汗淋漓,犹如游龙出海,瘫死岸礁。
春天自蝴蝶胸中荡出,高理予听见,茧裂开一道缝。
治疗进度几乎打回起点,从头再来却停滞不前。高理予不急,他已经见到青明的眼泪了,用不着急。医生也说目前状况良好,青明只是在消化爆发出来的、曾经被压抑的自我碎片,碎片捡起来拼好需要时间,只要保持现状就好。
青明是四分五裂的人,哪里都是裂缝,就算将自己拼好了,也遍布着掩不去的满目疮痍。
破镜难圆,但人不是镜,青明只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就将治疗进度重推巅峰,甚至要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