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底色,好像总浸在这样的争吵里。那时我蹲在门后,攥着褪色的衣角,不懂为什么好好的家,总要用声音摔得支离破碎。后来我才懂,有些家,早就在无数次争吵里,被蛀空了根基。
“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早走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不肯软下来。“走?要走就赶紧滚!”爸爸的吼声里裹着酒气,混着摔东西的脆响——“咚”是凳子砸在地上,“叮”是杯子碎成瓷片,“次啦”是窗帘被扯得变了形。
门被猛地拉开,妈妈站在光里,行李只有一个旧布袋,装着两件叠得整齐的衣服。她看我的眼神好深,像藏了一整个冬天的雪,明明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轻轻一瞥。然后她转身,脚步没有半分犹豫,鞋底碾过门槛的声音,成了我童年里最清晰的离别。
“爸爸,妈妈去哪儿了?”我扯着他沾着酒渍的衣角,声音怯生生的。他蹲下来,胡茬扎得我脸颊发痒,却扯出个僵硬的笑:“没事,她过几天就回来。”
那时我不懂,后来我懂了。
农村的清晨来得早,“咕咕——”的鸡鸣裹着泥土的腥气,从窗缝里钻进来。阳光像被揉碎的金子,温柔地铺在院子里的泥地上,试图熨平所有被夜揉皱的伤口。我趴在爸爸床边,摇着他的胳膊:“爸爸,快起!给我扎头发,我要找顾二哥玩!”
他身上总萦绕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味道——是劣质白酒混着汗味,再裹上些日子久了的霉气,那是他日日酗酒的“勋章”。他慢吞吞地坐起来,眼睛里蒙着一层浑浊的雾,好半天才清醒过来,带着我往浴室走。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他挤了点快空管的牙膏,慢悠悠地刷着牙,泡沫沾在嘴角,也不急着擦。仿佛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他有耗不尽的耐心。“爸爸,快点呀!你还没给我洗呢!”我踮着脚,扯他的袖子。
他这才回过神,拿起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毛巾,在水里浸得透湿。他的手劲很大,擦在我脸上时,像粗糙的砂纸蹭过皮肤,脸颊很快就红了一片。毛巾里的味道涌进鼻子——是潮湿的霉味,混着点洗不掉的汗腥,我明明那么讨厌,却又忍不住用力吸了吸。
那时我总说,这是家的味道。后来才懂,那哪里是家的味道,是我攥着不肯放的、仅有的温暖,哪怕带着霉斑,也舍不得丢。就像我知道,这辈子,我大概都逃不开这味道了。
“小吱!快出来!”顾二哥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带着少年人的清脆。“来啦!”我应着,匆匆往外跑。爸爸扎的双马尾歪歪扭扭,橡皮筋勒得太紧,头发随着我的脚步一跳,头皮就扯着疼,像有根细针在慢慢扎。
可那时的我哪里会在意这些?满心满眼都是和顾二哥、方雨的约定,连风里都飘着甜丝丝的期待。后来才明白,那些年少时不在意的疼,就像风湿病人骨头里的伤,平日里藏得好好的,可一到阴雨天,就会翻涌上来,钝刀割肉似的,一下下疼得人喘不过气。
“顾二哥,我们今天玩什么呀?”我跑到他身边,仰着脖子问。他挠了挠头,笑着说:“等方雨,我们去后山抓螃蟹!”
说话间,方雨就来了。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睛里却蒙着一层不属于五岁孩子的沉郁,像结了薄冰的湖面,望不见底。其实我从小就像个天生的演员,那时便看懂了她眸子里的孤单——和我一样,藏着没说出口的心事。可我选择假装看不见,就像我假装听不懂爸妈争吵里的绝望,假装相信爸爸那胡口答应的诺言。
我们三个沿着田埂往后山走,风把稻穗吹得沙沙响,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好像只要跑起来,就能把所有的悲伤都甩在身后,只留下抓螃蟹的期待。
螃蟹藏在山间的小溪里,是最狡猾的小东西,偏喜欢逗着我们玩。它们在岸边挖个小洞,那就是自己的家,洞口横着一条细细的水沟,在我们眼里不过是涓涓细流,在螃蟹眼里,大概就是湍急的江河。所以它们总躲在洞里,只露出两只小小的眼睛,看着我们这些“访客”,好像我们是它们无聊日子里唯一的乐子。
我蹲在一个蟹洞前,手里捏着刚摘的嫩草,轻轻探进洞里晃了晃。“快出来呀,我给你好吃的。”我小声哄着,可洞里的螃蟹女士偏不领情,连个影子都不肯露。顾二哥笑着说:“小吱,没用的,得用方雨的法子。”
方雨手里拿着个空饮料瓶,早就灌满了溪水。她蹲下来,把瓶口对准蟹洞,慢慢往里倒水,水流“咕噜咕噜”灌进洞里,像是要把螃蟹的家淹掉。那时只觉得好玩,看着螃蟹被逼得没办法,慌慌张张从洞里不断探出头,看见我们又慌乱的缩回洞里,循环往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