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即是死。
刀锋压入!肌腱在刀下断裂,血沫喷溅在下颌,颅内却似乎传来熟悉嗡鸣——是交易日里公司的噪音,是此时此刻皮下血管的共振。
这具身体记着十岁割断猪喉的利落,穿越者记着伦敦金交易盘上狩猎的颤栗。时空的壁垒,被一道猩红炽热的抛物线瞬间蚀穿——
——嗤!
血箭激射,泼溅入罐。猩红粘稠刺目,比所有涨停红柱更惊心动魄。伤马在惨嘶抽搐,众人在议论期盼。楚琛咬紧牙关,膝盖狠狠顶住马颈,让那象征死亡又维系生存的温热液体流得更急、更快!
“咋搞的两刀哦。”范阿四在咕哝。楚琛充耳不闻,一股近乎蛮横的冲动驱使她转身捞起一只马腿。刀尖切入关节,顺滑得像后世以热过的餐刀切进黄油。
咔哒。
一声脆响,关节应声而断!楚琛面无表情地将断肢拎起,还在干活的人慌忙挤上她让出的空位,更多人的眼睛紧随着她的手。她手腕一抖,那条尚带着体温、筋肉碎末淋漓滴落的马腿,挟着风声,直直砸向范阿四怀里。
范阿四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地去接。楚琛朝他咧嘴一笑:“刀很好。”
“……哎?”
“还有刀子没有?”
范阿四呆滞眨眼:“还有把小的?”
“那来帮忙!”楚琛命令,话音未落,人已转身。
那匹伤马已经死了。浑浊的眼球定住临终最后一瞬的惊怖。它原本也就是匹寻常驮马,毛色驳杂,体格平平,以为日复一日的忍耐与劳役能换得苟活与善终。却不知意外骤临,它的皮肉筋骨,终成庇护者的筹码。
她绝不能至此。
钱二柱正帮着抬起另一条马腿,瞥见楚琛的手深深掐进马肉,刀尖刺破马皮,忍不住压低声音咳嗽道:“郎君,要不要燎毛?”
“你来燎?”楚琛头也不抬,手下刀锋已利落地剖开一道巨大的豁口。
筋肉撕裂,声响黏腻,更多记忆碎屑翻涌而出——自己不止一次给牲畜剥过皮。因为身为屠户独女,因为这是官府差事,因为这是贵人恩典。完成没有工钱,只有些许下水。但完不成,会有一道又一道鞭子。
“刀口贴紧!” 记忆里的男声在耳畔咆哮,对着自己、自己的胳膊和一头贵人带来的死亡耕牛。
“手拉皮!刃走脂!接着割!割啊!快割!”
她手腕微颤,死牛浑浊的眼球透过光,仿佛在瞪视而来。她惊得刀尖一滑——后脑立即剧痛。一只沉重的牛蹄紧跟着砸进她怀里。“赔钱货!”那男声淬毒般呵斥,“练不好莫吃饭!”
现在,她能利索地剥皮了。显然,也能护得住自己该得的饭食。往后必然要拥有更多!更多!
刀尖精准挑起皮膜一角,左手扯紧皮膜制造张力,右手利刃游走筋络之间。分离。切割。一刀,又一刀!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毛皮书页一般翻开,露出大理石纹似的鲜肉。
“好滑的刀子。”“饿。”“似是显州的。”“那边是不是产布?”“啥时候分肉。”人们七嘴八舌,背景音嗡嗡扰扰。范阿四一语不发,挪到另一边,也开始干活。
皮剥净了,轮到切肉。当断蹄处的马腿终于被卸下,人群几乎瞬间骚动,又在她示意范阿四取肉时勉强压住。
不知何时,火堆燃起,围着的人又密了一圈。无数道投向骨骼、生肉与残存的马躯,每一道都烧灼着饿。
除了曾放。
男人满脸淡笑地走近,配合相对健康的脸色,还算干净的布袍,以及身边几个恰到好处隔开饥民的手下,俨然位体恤民情的乡贤。楚琛划入马肋的刀尖微滞,恍惚间看到后世无数掐着秒表闪现的中老年领导。他们手不沾污足不染尘,出现从来不是为了问题本身,只等分肉时站在镜头中央。
——看来有些东西几千年来不会变,不论何地不会少。
都是人而已。既然是人,就少不了共性。
刀刃刮过肋骨的顺畅传至掌心,楚琛忽然放松。原来剥马与宰牛并无不同,剔人同杀猪也未必两样。先前被强自压抑的恶心、忌惮与隐约的恐惧退潮般离去,化作一股“这对手我曾见过”的懈怠与松弛。
楚琛干脆坐在地上,继续动刀,让刃顺着一条马肋滑到底。拆完这块排骨,她便开始一条条掰。
曾放不知何时踱到她身侧,讶道:“楚贤弟这切法……倒不多见。”
“想熬出好汤,骨头就得这么拆。”楚琛随口说。范阿四嗤地一声冷笑。楚琛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不干,范家大哥也得干。”
范阿四不屑道:“俺哪需这般费劲,取把斧头,直接剁……”
楚琛停手,淡淡反问:“人多,块大,分时如何服众?”
“这……”
范阿四瞪大眼睛,似乎未曾想过如此。曾放轻咳一声,微笑道:“楚贤弟说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