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难以形容的不适感蓦地散去了,就同它出现时一样莫名其妙。打手解下鞍边水囊,又从腰间扯下一只瘪瘪的小皮袋,扬手一抛。
第一份物资到位。沉闷的噗响中,浮土被砸得微扬。很快,其余打手依样施为。水囊接连砸进土里,激起一小片黄尘。楚琛目光如刀:“退后。”
那骑马的打手卢大再次回首看向领头者。领头者冷笑着摆手:“退!小郎君可还有吩咐?”
楚琛没理他,兀自转向身后饥民群,抬高嗓门——
“谁去把水捡回来?”
围聚的饥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短暂僵持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迟疑地迈出一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待到第四和第五个时,这两人甚至小跑起来,仿佛怕被人抢了先。
楚琛一阵诧异。她本打算让钱二柱干完活再跑这两趟。反正她绝对不会自己近前去——即便这地界根本上不支持发波白斩鸡,可万一扎小人管用呢?
几只形态各异的水囊和几个瘪塌的小口袋,被主动出列的饥民带了回来。另一侧,钱二柱也终于卸完了马鞍、马衔、马镫等一堆马具。他倒还不算蠢到无可救药,无需提醒,便懂得将东西放在地上,还主动牵了那匹完好的马走到近前。
至此,双方算是将各自所索要的交割完毕,且再不想跟对方扯上更多瓜葛。人牙贩拢了自己人和收来的人,头也不回地向北而去。楚琛返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匹垂死的伤马上。
比起后世景区里那些膘肥体壮的同类,它显得瘦小许多。然而,与老鼠相比,这具濒死的、仍在痛苦抽搐的肉山,无疑是更符合传统认知的“食物”,也几乎明示着一场血肉盛宴。于是,它如同漩涡中心,吸引来了更多饥民。
他们先前站在她的身后,此刻,却已密密匝匝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人很多。
非常多。
方才与人贩子对峙,精神紧绷如满弦之弓,无暇他顾,也不敢分心。此刻松懈下来,她才悚然惊觉究竟聚拢了多少:仿佛地铁早晚高峰的所有乘客尽数倾泻于此,而她是洋葱最里的芯,所有饥民都绕着她,绕着那头伤马一层层、一圈圈包裹开,延展开。
最外层是没能挤近来的和健康条件差些的妇孺;稍内一层大多是原先站在河岸边的;最里一圈,则是那六个饥民——五个抱着水囊,一个是最初被她威胁入伙的钱二柱……
几乎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几乎所有人都在沉默地等待着她,无声地掂量着她。
冷风拂过,浮尘卷起,楚琛忽然意识到冷汗早已浸透内衫。
高烧似乎退了,但每块肌肉都像被砂纸反复打磨的齿轮,每个关节都在哀鸣。饥饿化作无形猛兽,尖牙楔进胃壁来回撕扯,涎水顺着肠子下淌……
再一次地,无比清晰地,楚琛意识到自己正身处异乡。
自己,一个生长在繁荣中,从未亲历短缺与灾荒,只在屏幕中书页里见识过古代与战乱的人,还能走多远?活多久?这次靠莽和侥幸,算是蒙混过关了。下次呢?下下次呢?还接着拿命搏吗?
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混杂着对前路的忧虑,对未知的恐惧,气泡一样,慢悠悠地从心底深处浮起。但紧接着,针一般冰冷尖锐的现实刺破它们,也刺痛她——
时间有限。
不能沉湎过往,不能伤春悲秋。
还有人要救,必须在天黑之前!
“我……”
楚琛吐出一个字,又强行咬着牙定住神。她直了直原本就不曾躬过的腰腿,视线从远处收往近前。
群体的沉默,是将倾的危楼,是引信燃烧的嘶响。必须说点什么了。要直击要害,要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冻肉那般滋滋冒烟!苍天已死太缥缈,石人一只眼还没到……
不!自己费劲心思砍伤马蹄的理由只因为一个,饥民最终能被自己聚起的原因也只是那一个。这是唯一的通关密语,是炸药包中那根致命的红蓝引线!一旦说错——
“鄙人!显州楚成。”楚琛猛地暴喝,视线逐一扫过拿着水袋的五人,又轻飘飘地瞟眼挪到离她最近位置的钱二柱。最后,她昂首,望向眼前那黑压压、仿佛漫无边际的饥民之海,手中刀锋悍然指向地上垂死抽搐的伤马:
“我要分肉!谁有大锅?哪里有大缸?”
嗡——
仿佛无形的巨手扼下,嘈杂声浪骤然一窒!紧接着,是山崩海啸般的轰然反扑!
赌对了!显而易见!
大多数人逃荒时携带的锅碗瓦罐完全无法容纳多少马肉。千百张嘴唇百个音调不同的语声遽然扬起,千百道目光焊死在刀尖上,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铁屑。人人都想发声,人人都想要吃肉——
大多数流民逃荒时携带的破锅烂碗,完全无法容纳多少马肉!千百张嘴同时翕动,千百种嘶哑的、尖利的、绝望的声浪遽然拔地而起,千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