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倒数第二日(一)
人对视半晌,最终是温砚打破了沉默,“来者是客,先生莫非不请我小坐片刻?”

    谢鹤期略一迟疑,还是坐了个“请”的姿势,示意温砚进屋相谈。

    “哎呀,我这老婆子真是糊涂了,姑娘进来这么久还没喝上一口水,我这就去沏茶!你们慢聊。”说罢,柳氏便朝着灶房走去。

    温砚便和小满进了屋,隔着一方几案,与谢鹤期相对而坐。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屋内弥漫着小四合香的味道。

    寻常百姓家用不起昂贵的“沉檀龙麝”,便用香橙皮、荔枝壳、木瓜果核、梨滓中等份混合,配成香料,人称“小四合香”,或者四弃香。虽然不如沉檀龙麝的气味幽芳绵长,但是自带瓜果清爽之气,加上物美价廉,十分受百姓们喜欢。

    这是一方让人心静的小天地。

    无论是屋内的陈设,熏香的味道,还是书房主人那双乌沉深静的眼睛,都让人没来由地感到放松和平静。

    几案放在屋内靠东窗的明亮处,上堆着半尺高的书卷,案头正中间平铺着一张白纸。

    纸上写得是横渠四句中的前两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然而到了第三句时,那起笔的一点方落下,还未延伸出下一笔,便像是被什么惊扰了一般,戛然而止。

    只余一点孤墨,无声地浸在纸上

    纸上墨迹早已干透,似乎搁笔已久。

    那字迹清雅端正,起笔收锋的顿挫间力道沉稳,一笔一划皆见筋骨。

    是十分漂亮的小楷。

    谢鹤期率先开口,“姑娘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温砚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借口,“家中嫡母卧病,听闻谢先生字墨端方,想在佛前献上手抄佛经为嫡母祈福,愿付酬劳。”

    谈话间,她又拿出一本《心经》递与谢鹤期,“需劳烦先生手抄五十遍。”

    谢鹤期书法精妙,往日里原也常有富贵之家慕名来请他抄录经文,此事他早已习以为常了。但今日,谢鹤期却微敛了眉,并未接过。

    果然,这人比小满难忽悠多了。温砚心知,谢鹤期这是在担心她的动机不纯。

    当然,她确实也动机不纯。

    温砚有些心虚地咳嗽了两声,垂眸看向地上的青砖,“先生切莫因前日之事便心存芥蒂,先生若确实对我无意,我也绝不强求。”

    谢鹤期停顿片刻,才道:“姑娘过虑。鹤期从未因此怪罪姑娘。”

    温砚立刻应道:“那既如此,先生就应下了罢。”见谢鹤期仍不说话,她又补充道:“今日之事,我实在是寻遍了周遭,再无旁人可托了,所以才冒昧前来找先生相助。”

    谢鹤期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温砚连忙趁热打铁,“我略备了些许薄酬,还望先生笑纳。”

    说罢她又取出二十两银子,置于桌案之上。

    温砚早有耳闻,谢鹤期把抄佛经和学堂上课赚来的银钱都留给谢母买药,自己平日里则是划粥断齑,萤窗雪案,缊袍敝衣,生活极尽简朴。

    哪怕温砚现在手头也不宽裕,但她也绝不允许她看好的未来首辅过这种苦得过了头的日子。

    “二十....十两?”谢鹤期尚未发声,一旁的小满就急得惊呼出了声。似乎是意识到失仪,忙又压低了声音,急切道,“小姐,你清醒点啊!”

    她的小姐,在钱财之事上,素来精明。怎这几日净干些赔本买卖呢!先是高价找了个一招就被人放倒的镖师,又花重金买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什么劳什子西域香,现在又花二十两银子请人抄经?

    她出身农户,以前一大家子人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十两,这抄个书居然就要二十两?给五贯钱都给多付了!

    这些年精打细算存下来的五百两银子,可就要彻底见底了啊!

    可温砚仍暗自思忖这银钱怕还不足支应。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眼看着这秋就要来了,买件厚衣,就要去个六七两银子。

    备考春闱又耗神费力,总不能还是吃这豆腐青菜度日吧,每日怎么也还得有些鱼肉补一补才是;

    柳氏又多病,这每月也得预留些买药的银钱;

    学堂和抄书的活计能不做就别做了,误了学业就得不偿失了;

    此外,以后金榜题名时,宫里派来报喜的小太监也不可怠慢。那些人最是势利,到时少不得备些银钱打点,若因这点疏漏落了旁人笑话,平白添了麻烦.......

    不够,完全不够。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看来她一会儿得去趟会馆,看下阿沙依他们售卖迷蝶香的进展如何了。只要迷蝶香的销路打开,她手头就宽裕了。

    无论如何,她得在去江南之前,给谢鹤期留下些银钱,助他熬到明年春闱才是。

    温砚还在沉浸在自己的盘算中,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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