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缘契
夷又询问苍尧,“苍尧君不是昨日才来的翡翠城,怎会认得小白。”

    “哦……我嘛,”苍尧手依旧撑在腮边,端详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大约是有缘吧……”言罢,他抬手一个一个将案上黑子收在手中,“你输了。”

    少夷苦笑摇头,“棋如其人。”白蘅瞄了一眼那残留的棋局,少夷的局势看似处处皆有生机,走至最后却无一不是死局,而苍尧给他留了诸多生路,最终也将他逼入了那唯一的死局。

    她心中一寒,此妖,心思真是歹毒。

    苍尧已从坐榻上起身,闲庭信步至正在清理地上茯苓饼渣滓的白蘅身边,微微躬身去看渣斗中残破的饼,“你带来了什么?”他口吻自然平缓,犹如两人是早已熟识多年一般。

    “茯苓饼。”白蘅声音恹恹发闷,一边为这二十文钱的饼心痛,一边想起今日自己来找苍尧的目的,昨日他本就置她生死于不顾只想所谓斩缘,此妖是个不择手段的妖,看似温和无害,但绝对不好得罪。

    苍尧抬眸,见她眼睫柔软垂着,同昨日的凌厉精明不同,从他这个角度瞧着很是纯善。她换了一身鹅黄布衫,青丝辫结成络,垂在胸前腰间,扫去地面渣滓时,鬓边几缕发丝落在他的眼前轻晃。

    “茯苓一物,我记得有‘止恍惚惊悸,除恚怒健忘’之用,这么说来,你专门带此物过来是觉得我脑筋不太好。”

    白蘅手中打扫的动作一滞,饼就是饼,她哪里晓得有什么用处,只可惜此刻少夷正坐在后面榻上看着两人,她虽没看到,但就是觉得有两道探究的视线落在身上,便也有几分心不在焉的辩解,“你脑筋不好与我有何干系。”

    苍尧挑起眉梢,静了片刻,一时竟然不知该反驳她此话中的哪一点,是他脑筋并没有不好还是她与他还是有几分干系的。

    少夷含笑的嗓音响起在身后,“苍尧君莫怪,再过几日便是地官节,地官节时吃茯苓饼乃是翡翠城百姓的风俗。”

    每年的孟秋月半之日,便是地官节,传闻中那日人间五阴俱盛,丑时地界鬼门大开,百鬼入夜而行,人间鬼界阴阳调和,便又换得下一年的五气平衡。

    苍尧却不知因此想到了什么,轻怔了一瞬,眸光有一瞬的散开而来,接着唇瓣开合,吐出了一个波澜不惊的“啊”字。

    白蘅狐疑看向他,他却已转身离开了这间本该是他的客房。

    “苍尧?!”她顺势跟了出去喊了一声,可黑衣的青年脚下生风,她迈出门去时也只看到回廊拐角下,他飞扬而起的玄锦衣袂。

    少夷跟着走了出来,“想必是忘记了什么事。”

    白蘅转头看他,方才的惆怅心绪还萦绕在心头未曾散去,她只觉得有些矛盾的恼意,“他和你是一同在山中修炼的妖?”

    少夷闻言讶然的抬了抬眉,否认道,“不是。”说着,他顺手将身后屋门关上,向前走了几步,见白蘅没有跟上,便停下步子笑看向她,“小白,今日你见到我似乎并不是很开心。”

    她脸颊蓦然发红,不自在的避开了少夷的视线,嘟哝一声,“我何时见你很开心过?”便踏着步子从他面前快步向外走去。

    翡翠城建立至今,已逾数百年,城中住着的不少是祖祖辈辈扎根于此处的家族,地官节的风俗便这样一代一代传承至今,到了如今,每年的地官节皆会有在正街上大行祭祀之事,家家户户门前悬艾草,贴黄符,以做驱鬼辟邪之用。因此这些日子以来,街上比平日里热闹许多,摊贩商铺售卖的大多都是些驱邪之物,整条长街上,也尽是燃香艾草的气味。

    白蘅犹记得初次入草哭岭遇到少夷,她怕的厉害,将药篓中带来防身的艾草一把一把拿出来往他身上扔,一边扔一边跑,可没跑出去几步便撞入一个带着檀香气息的怀里,睁眼时便见少夷蹲在了她面前。

    她知道这一遭自己真的是生死难料了,便跪了下去求他,让他等等再吃她,等她寻了药,换了钱,救了娘亲。

    少夷眉眼温润的望着她,那神色当中有一抹她看不懂的哀伤,良久,才缓缓道,“我不吃你,你要什么药,我替你找来。”

    白蘅本是不信的,她知道妖惯来狡诈,他定有其他的目的,但她那时并不在乎,将手中的画纸呈给了他。

    他只用眨眼的功夫,便将那株草药给了她。

    所谓眨眼的功夫,当真就是她眨了一下眼,便看到那株草药躺在他张开的掌上。

    他送她到草哭岭的山脚下,嘱咐她下次不要贸然独自进山,“若实在不得已,便握着这支羽毛唤我。”他笑容很淡,逆着身后密林上空斑驳的骄阳,显得有几分落寞,将一根赤红鎏金的羽毛递给了她,“我叫少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