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槿语换上册封礼用的深青色翟衣,又由侍女敷上一层厚如城墙的妆面,才被搀扶着一点点往外走。
皇后的凤冠太重太沉,礼服曳地好几米,她光是维持着端庄的姿势走出一小步,都觉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闺房离府门是那样遥远,等她终于迈过谢府的门槛,望见门口声势浩大的迎亲队时,内里的衣衫已然湿透,抵得上她在校场跑上几十圈的马。
与父母兄姊告别,走到凤舆前,两位司礼女官为她掀开帘幔。
谢槿语艰难地抬腿,可裙裾繁复,她还是被绊了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谢槿语紧张地浑身僵直,忽见眼前递出一条粗壮的手臂,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扶住,不动声色地稳住身体,连二位女官都没看出来。
下意识想道谢,她看过去,那侍卫恰巧抬了头。
看清他的脸的瞬间,谢槿语的眼睛霎时瞪得如铜铃一般,连眨眼都忘记了。
这……这不是那骗子的侍从么?
竹影也被她一幅活像看见了鬼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新皇后登與,凤舆被稳稳抬起,迎亲的队伍重新出发。
御道两旁站满了探头探脑的百姓,但离得远,谢槿语在凤舆中并不能听见什么声音,那段记忆不断在脑海里盘旋。
她不是没有见过毫不相干但长相相似的人……既然曾答应姐姐要忘了这些,她便不再去想。
适时,仪仗队入了宫,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徐徐合拢,发出低沉如雷的闷响,久久未歇,震得人心脏发麻。
*
皇后至宫,凤舆停在奉先殿前。
谢槿语在女官的搀扶下出舆,由西阶进。东阶上,一道玄色身影缓缓走下相迎。帝后汇于殿前。
礼服沉重,待走到近前,她才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轻轻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皇帝同样着冕服。束冕冠,玄衣?裳,十二章纹密密匝匝地绣于其上,周身气势迫人,高高在上,叫人不敢靠近。
他主动伸手,深黑的袖袍衬得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洁白如玉,她缓缓抬手相握,触手并未如她所想一般冰冷,温润的暖意传入手心,方才惴惴不安的心莫名安定了几分。
她下意识轻蜷指尖,那只手一顿,似是在犹豫什么,须臾,手上传来的力道多了几分坚实。
帝后携手入殿,殿中陈设牲醴祝帛,由礼官举行谒庙仪式,祭拜先祖。
礼毕,帝后各自还宫更衣。
凤舆内,谢槿语已经感受不到四肢和脖颈的存在了,只余一具躯干机械地端坐其间,被人抬进属于皇后的寝殿。
合卺礼需等到黄昏,她有几个时辰的时间梳洗。
几个时辰没用晚膳,谢槿语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可是步入坤宁宫,看着偌大的寝殿和一群陌生的下人的脸,她依然不敢放松。
端着皇后的架子在正厅坐下,方才率领殿内众人迎她的姑姑才恭敬行礼道:
“奴婢冬枝,拜见皇后娘娘。”
“冬枝?”她想起太后身边的秋叶姑姑,似乎与她年岁相当。
冬枝仿佛能听见她的心声,点了点头:“奴婢原先在慈宁宫当值,太后娘娘怕娘娘刚入宫不适应,特意派老奴来侍奉娘娘。”
“冬枝姑姑请起,劳烦母后记挂,还请姑姑替本宫谢过母后。”
方才帝后二人已拜见过太后,这会谢槿语自然改了称呼。
“娘娘真是折煞奴婢了。”冬枝姑姑举手投足,一看就是宫里的老人,“这坤宁宫的太监宫女们都是太后娘娘亲自为您挑选的,只是这贴身宫女和掌事太监还需皇后娘娘亲自来选。”
循例,她只带了芙蕖一人入宫,还需在这宫里挑选一名贴身侍女。
谢槿语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才道:“这个不急。今夜内殿有芙蕖守着就够了,其他人在外面候着,今日事忙,有事本宫自会叫他们。”
“是。”冬枝姑姑低头退出去,掩上了正殿的门。
她从前没见过这位新皇后,道听途说,方才一见才知,这位皇后娘娘不但相貌出挑,行为处事不急不慢,端庄得体,不过十六岁的年纪,已然颇有皇后的威严。她敛了神色,吩咐一旁的小宫女备水。
“芙蕖,快帮我把头上的东西拿下来。”外面的声音一停,谢槿语就迫不及待坐到梳妆台边吩咐。
*
两个时辰后,大约戌时末,沉寂许久的坤宁宫门口忽地亮起来。
陈远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高喊“陛下驾到”,一群下人簇拥着皇帝走进坤宁宫。
先皇后故去已久,坤宁宫久无人居住,今日四处张灯结彩,红烛高悬,好不喜庆。
四下安静地出奇,陈远心里直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