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新君
羊脂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墨色青丝垂落颈侧,反而衬得肌肤如玉雕般温润。

    裴衍之刚坐下,座下的郎君们躬身向他行礼:“小人见过王君。”

    座下之人各个都低垂着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直到身边的刘嬷嬷出言提醒,才在裴衍之的允许后才又坐了回去。

    裴衍之自小长在嘉陵,就算镇上的那些老爷贵人后院有美妾郎君,也用不着给正君行这么大的礼。见此情境,裴衍只见他们哪怕穿的是绫罗绸缎,却比老家那些人要可怜许多。

    刘嬷嬷肃然宣道:“请曲贵君向王君敬茶。”王府所谓的敬茶礼,无非是按照嫡庶尊卑排序位罢了。

    曲云韶神态从容,将手中的茶杯双手托起,于裴衍之面前呈出半分躬身之姿:“小奴曲云韶恭请王君用茶。”

    他垂手时额间碎发遮住了清秀的眉眼,发间一支乌木簪斜插成趣,倒比那些金玉头面更多了几分素净风骨。身上一袭湖绿色广袖长衫随动作曳出清浅涟漪,领口与袖口以银丝勾勒的流云纹若隐若现,恰似雨过天青时浮在远山的雾霭。

    “曲贵君不必多礼。”曲云韶得到王君允许,从容回到座位上,举手投足之间尽显世家风骨。

    随后便依家世门第、进府时序、子嗣多寡定尊卑,明位分。裴衍之端坐在主位,目光流转间诸位郎君神态各异,衣着谈吐间尽露其性情。秋露前日给他讲过这些郎君们的片言碎语,如今得见真人,果真各有风骨。

    通身素净、神情怯懦的是被父兄拿来平账的白溯白郎君,粉裳簪花的是三年前被谢明璋从千春楼赎出的小倌儿青鹤郎君,言谈之间自有一股风情媚态;还有一人神情凝重,左脸有一道蜿蜒如蛇的疤痕,想来便是三月前被谢明璋强虏来的柳安荣柳郎君了。

    至于最后两位,乃是贵妃钦定要排在末位的徐郎君和叶郎君。据秋露所言,这二位伴随楚王最久,也是最受宠爱的。

    叶郎君先且不表,单说徐郎君六年前曾为楚王诞下长子,现下又身怀六甲,观其腰腹膨隆,怕是不日便将临盆,这般情形竟然排在末位,实在令人费解。

    刘嬷嬷沉喝一声:“请徐郎君向王君敬茶!”

    徐昭沅细白修长的手指紧攥着衣襟,面上一丝愠色一闪而过,转瞬又敛作柔顺。丫鬟欲扶,却强自起身。裴衍之见状,心生不忍:“徐郎君身子不便,让丫鬟代劳便可。”

    刘嬷嬷疾声驳道:“王君不可,今日乃诸位郎君初次敬茶,岂能因这些细枝末节坏了规矩。夏棠,速扶你家主子向王君敬茶!”

    裴衍之没错过徐昭沅眼中转瞬即逝的敌意,不过只一瞬又变得人畜无害的乖顺模样。只见他步履虚弱如风中柳絮,缓慢移至裴衍之面前,温声道:“小奴徐昭沅请王君用茶!”

    末位的叶染嗤笑出声:“这会儿装出一副娇花模样给谁看?如今六郎不在,刘嬷嬷和王君可不吃你那一套,还是省点力气等着晚上给六郎吹吹枕边风更管用!”

    其人身着一身鹅黄暖缎裁就的云锦长衫,领口处系着一条月白色丝绦,末端缀着一枚羊脂玉坠。乌发松挽,珍珠银簪斜插,衬得眉眼愈发明媚动人,只是言辞如淬了寒冰一般犀利。

    “你!”徐昭沅气极,他俩本就不和,如今叶染先出言嘲讽,可碍于王君和刘嬷嬷都在不好发作,只得咬唇忍下。裴衍之眼看着他红了眼眶,几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委屈至极:“王君莫怪,他素来与小奴就不对付,处处挑衅……”

    叶染懒得理他,拂袖欲去,刘嬷嬷眼疾手快,连忙让人拦住他的去路,“叶郎君且慢,还未向王君敬茶,你怎能擅自离席?”

    叶染斜挑凤眸,冷然道:“给他敬茶吗?”他定定地看了裴衍之许久,倏然莞尔一笑:“凭他也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