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前尘
    过客熙熙攘攘,故事分分合合。人间的故事,总是百唱不厌。

    唱者无心,听者自有意。

    醉仙楼的雕花木门被推开时,暮色已浸染景都的飞檐。檐角铜铃轻颤,似在叩问一段尘封的旧事。

    祁弋烽踏出门槛,玄色衣袍融于渐浓的暮色,袖口暗绣的螭纹在灯笼下泛着冷光。

    “怎么?可是方才楼中有不对?”陆长烟觉察到祁弋烽不佳的面色。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哦~故人啊…唉,不对。故人?祁兄,你有什么故人是我不认识的啊?我怎么一个人都想不到。”

    祁弋烽只是摇摇头,不语。

    “嘶…我想想啊…我不认识的,那就是你在北境遇到的…能有谁呢?”陆长烟自顾自地猜起来。

    “哦!我知道了!”陆长烟突然一拍掌,笑眯眯地看向祁弋烽,少年不识愁滋味。“不会是那批美女中的一个吧~”

    几年前,祁弋烽在北境时,北狄曾经试图向他们示好,给他送了一批美女。祁弋烽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叫人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你觉得可能吗?”祁弋烽白了他一眼。

    “啊,也是。我们祁小将军从来不好女色。”陆长烟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不过,我其实一直在想,你有没有什么红颜知己啊?很正经的那种。”

    祁弋烽一脚踹了过去。

    “别别别,开玩笑,开玩笑,别动手啊,哈哈哈…”

    友善地告别之后,陆长烟乘着马车回府。祁府马车也已静候桥头。

    马车前,一个黑衣少年抱臂倚在阴影处。玄色锦袍如夜雾凝成,肩线凌厉如刀裁,腰间束一条暗银螭纹革带。腰间长刃的刀柄上,刻着“踏风”二字。刃未出鞘,却透出森然寒意。

    夜影,既是祁弋烽的侍卫,也是他在北境时的得力副将。

    他一见祁弋烽,立刻翻身下马车,向他一抱拳。

    “你先回去。许久未归,我想自己走走。”

    夜影未动。北境风沙磨出的直觉让他察觉异样。

    “需要属下随行暗护么?”

    “不必。”

    祁弋烽挥挥手,自向景都的街巷走去。没入人群,背影孤峭如断崖。

    夜影在背后,抬头望向他。犹豫片刻,叹息一声,驾车离去。

    残阳斜坠,朱檐染金,街巷渐次点起灯笼,将他的影子拉成一道孤峭的峰峦。

    叫卖声、嬉笑声、马蹄声杂沓如潮,酒旗招摇处飘来炙羊肉的焦香,货郎担上彩绳与泥人晃出一片斑斓。

    人群熙攘中,祁弋烽独立桥头,看河灯顺水漂远,恍若旧年誓言。

    然而,热闹是旁人的,他袖中只余一颗血玉珠,与暮色一道沉入渐浓的夜。

    几个姑娘从他身旁经过,大概也是刚从醉仙楼走出,还在讨论着戏文和说书的内容。

    “唉…怎么就一起灰飞烟灭了呢…太可惜了…”一个姑娘叹息。

    “你们说,他当时亲手降下天劫时,会是什么心情啊?”

    “不知道,但肯定是心疼的。毕竟,那好像是他唯一的弟子。”

    “那既然舍不得,又为何要这样呢?”

    “话本里不是说了嘛,为了苍生呗。”

    “可我还是觉得可惜…他们就不能换个解决办法吗?”

    “我突然有个想法。”另一个姑娘安慰道。“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可以自己写个话本呀。”

    “对啊对啊,你不是也会写写文章的嘛。你可以给他们写一段更好的结局。”

    几人说着、笑着,走远了。

    胭脂泪,暗尘封,九回肠断与君同。

    可怜她是看花客,我是花残一夜风…

    原来,在旁人眼里,他们的结局是可以改的…

    檐角铜铃在晚风中轻颤,似在叩问近三十年前,那场未烬的天火。

    他踏过青石板上的碎金纹。那似乎是说书人故事里“灰飞烟灭”的残影,在靴底发出细碎的裂响。

    路边一个小商贩,卖的是一些零碎的古董和旧物。祁弋烽弯腰拾起一块石头,指腹摩挲过石上刻文。字迹在年岁中渐褪色彩,业已模糊。

    忽闻拐角处琴声破空,弹的是《烬红尘》。

    祁弋烽寻声而去。

    桥边青石阶上,坐着一白衣客。古琴横于膝头,飘出点点萧瑟弦音。

    他弹得沉浸,并未注意到来人。

    祁弋烽立于其几步之遥,也不走近打扰。只是静静望着,竟是看出几分故人之影。

    随着蒹葭苍苍的琴音,那雪白的衣摆边竟似乎生出几朵雪莲。祁弋烽一怔,正欲走近,那雪莲却如烟一般,消散了。

    唯余桥头一盏琉璃灯,灯芯幽火摇曳,映出一行小字: “天火未烬,故人当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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