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在我眼前,是灰色的,天空是灰色的,一时分不清哪一个更灰一点。我是灰色的吗?或许有一面灰色的镜子。我永远没法直接看见我自己,我没法和自己面对面,我没法把自己撂倒,没法朝自己的鼻子挥一记重拳。也许这都是设计好的,管他是上帝还是老天爷。
话剧《恋爱的犀牛》说:“上帝坐在高处抽烟,上帝他沉默不言。”
上帝抽的烟味从我的烟头中冒出,原来上帝也喜欢中华烟。
刘元从远方向我走来。
“哈喽。”我是个神经病,还在和他绝望地打招呼。
“抽这么多,你怎么不死啊。”刘元把我手中的烟打掉。烟头给雪地烧了个窟窿。
刘元不是灰色的,也不是纯彩的,他是白色的,比雪地要白,比刚刚降落的雪花要晶莹剔透。我想看清他的眼睛,我仔细地去看。
“我他妈的失恋了!”刘元给我的左脸来了一拳。
我坠进雪中,雪太厚,我找不到支撑,像是溺水。我被吞进雪中,眼睁睁看着刘元远去。我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像一个弃婴,像一个被主人丢进垃圾桶的小动物。
我爬起来,恢复成一个一米九的成年男子,朝着刘元背后就是一脚。他趴进雪中,想翻身迎击,我骑到他身上,抓住他的双手。
我们俩谁都动不了,这一局面在博弈学中叫做囚徒困境。他在我的身下,他被我打败了,除了他的内心,他已经臣服于我。他只能看着我,只能想着我。
我俯下身去吻他。
我醒了。我怎么就醒了呢!我他妈怎么就醒了呢!连我自己都不放过自己吗?既然是做梦,就拜托完整一点好吗?让我尽兴!不要让我拉屎拉一半,发现没纸了。
我的生活没这么无聊,吧?以梦为生的张扬要自我拯救。
说实话,我找不到自己,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所以好像干什么都行。于是,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显得很忙。
“摇子”拉我出去踢球。我不怎么会踢,就一连几个射门。这就像打篮球先练投篮一样,给自己找点可以装逼的事做,起码要有那个看似会的样子。就我这半桶水的表演,□□场上散步的校队教练看上了。
他问我想不想加入校队,两个月后踢一场比赛。他觉得我这一脚踢得有意思,可以当中锋。
我心想自己真牛,明明没水平还能被专业教练看上。真是太适合当演员了。
最近,我总觉得自己一直在演戏,我的生活就是在演戏。我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目标信念,自强不息的人。但实际上,我是只无头苍蝇,嗡嗡喊着口号,扮演勤劳的蜜蜂,但根本不知道花蜜在哪里。
我不想训练,所以就以自己技术不精拒绝了教练。我是实话实说。像我这个特想出风头的人,如果不苦练出九阴真经,是不会出山的。
等教练走后,“摇子”走过来说:“你怎么不去啊?”
“不想去。”
“多好的机会,人家老师亲自找你的。”
“你想去,你就自己过去跟他说啊。”
“摇子”叹口气:“我也不想去,不想训练。训练多累啊,还是大中午,我是需要午休的。哎,这世上难道就没有可以一蹴而就的事情吗……”
我回到球旁边,一脚爆射,一个弧线球,不偏不倚破门:“这就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你小子不装会死啊。”
会死。
装逼是我的人生坐标。如果装不成了,那我就彻底失去了自信。我还怎么出门?怎么见江东父老?我知道我是一个浅薄的人,一个以低级趣味为生的人,一个苟且偷生的鼠辈。二十岁,我感觉到了生活的无力。
在发小齐聚的酒桌上,我提起一听青岛啤酒,一饮而尽。那酒如果是固体就好了,把白干、扎啤都压缩成一颗小小的药丸,吞一颗就可以立即酩酊大醉,不用苦哈哈吞这么多苦水,才能获得一瞬间的脱离苦海。
我的发小有三人——“锡山”、“17”、“龙哥”。“锡山”是因为他长得酷像阎锡山,但是气质上完全和阎大军阀天壤之别;“17”本名石嘉琪,十加七,他是一个比较聪明的人,当然我们每个都聪明,不过17有时候又过于聪明了,所以没考上大学,他爸送他出国了;“龙哥”全称“驯龙高手”,他拿下了我们高中班长“恐龙”(班长嗓门儿大,堪比霸王龙,打人也类似于霸王龙的两个小前爪,以寸劲取胜。),顾得此名。没有他们,我可能早就被小学、初中、高中任何一所及以上开除了。我那些年逃学、打架、抽烟,都是他们帮我打的掩护。
两年过去了,17的变化最大,一看就知道国外不好待,人也瘦了一圈,目光也变得呆滞,好像总在想着事情。锡山考的军校,我考的艺校,龙哥学的是中医,要念五年。各奔东西的我们好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