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连根毛都看不见,燕疏与重新下沉,迎面撞上漩涡似的鱼群,这群祸害搅动的水流让他脱不开身,被连拉带拽玩起了海底漂流,所幸在这里不会“晕海”,否则他非得用精神触丝把唐旿扎成筛子。
鱼群井然有序从他眼前掠过,远处海水由浅蓝过渡到深蓝,飘荡的浮沫和气泡不断翻涌、聚集,燕疏与唯一能判断的是鱼群正带着他往深处游,因为阳光越来越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鱼群终于停下来,无数细小的鱼以他为中心疯狂攒动,几乎要形成鱼卷风扑来。渐渐地,耳边汩汩的水流不再急促,它们向外散去,眨眼间不见踪影。
松软的海底就在脚下,向上望去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海面有多远,只有他站立的一小片空间被包裹在光芒里。
循着光源的方向,一个巨大的蓝色贝壳映入眼帘。
一堆海草挡住贝壳大半,走近才看清它并非纯色,壳上散落着珠光似的星点,在隐隐绰绰的微光里闪闪发亮。
光芒似乎不是从贝壳上发出的。
燕疏与拨开海草,那光芒没了遮挡,一下子跳出来,他不由眯了眯眼。
那是一颗珍珠。
一颗硕大、圆润、饱满、散发着温润光芒的珍珠,就这么静悄悄躺在张开的蓝色贝壳里,如同等待命定之人的光临。
这感觉很奇妙,阒静无声的深海底部似乎停止了一切生命活动,阳光在半路就丧失了探索的兴趣打道回府,燕疏与也早已适应水下的行动,流水细细淌过全身,像是微弱的风。
唯有这颗珍珠照亮的方寸之地,生命的暂停键被抹去,海草随着暗流微微摇晃舒展,透明虾蟹如往常一般钻出沙地,见到不速之客又飞快钻回去,半天不敢露面。
燕疏与在役六年,经常被抓壮丁为哨兵做心理疏导,从未见过谁的精神图景如这一般。
没有陆地,没有杂质,意识体漂浮不定,全然被主人的心灵洋流裹挟前进,只有沉入最深的海底才有立足之地。
而最深处除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只有这片乐园般的一方天地。
……以及一颗怎么看都不对劲的珍珠。
仿佛察觉到燕疏与的心思,那珍珠还兴奋地闪烁了几下。
“这么多层伪装,只有它是精华吧。”燕疏与端详着珍珠。
不用想,这颗珍珠一定装着唐旿精神世界里最重要的东西。
那个嚣张又自大的哨兵,什么东西值得他层层包裹后藏在最深处呢?
父母、亲朋、第一道伤疤、第一枚奖章,一切皆有可能,谜底静静躺在那儿,触手可及。
玉润的光泽轻轻攀上燕疏与的手指,仿佛在引诱他触碰。
燕疏与垂下眼帘,“藏得这么深,一定很不想让人发现吧。”
“……那就藏得更深些。”
手指攀上贝壳顶端,猛一发力,贝壳缓缓合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珍珠的光芒随着他的动作从团状逐渐缩成一条窄缝,最后消失不见了。
黑暗瞬间吞噬这一亩三分地,燕疏与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若不是水流还擦过皮肤,留下冰凉的触感,他可能会以为自己已经离开海底了。
燕疏与缓缓闭眼,精神触丝陡然化为实质,向四面八方迅速延伸,搅动海水、拨乱鱼群、驱赶生物,大片泥沙翻飞,海草被连根拔起。
他什么也没带走,只留下一场海底风暴。
无聊的游戏。
燕疏与默语。
意识体渐渐抽离,再睁眼时燕疏与好整以暇欣赏了唐旿铁青的脸色一会儿,心情总算好点了。
第一名,这点苦头忍忍就过去了。
——顶多头疼半个月。
手套沾上了汗水,被燕疏与嫌恶地往罪魁祸首身上一抹。
刚要抽身离去,手腕猝不及防被握住,燕疏与一愣,与这个相当冒昧的家伙目光交接。
唐旿有些气息不平,一滴汗水滑过他锋利清晰的下颌线,埋进锁骨深处,目光炯炯,手上力道不自觉加重几分,道:“你的答案,告诉我。”
燕疏与想把手从这家伙手上拽出来,用力一拉,竟然拽不动,一丝愠恼爬上眉心,强压火气道:“给我滚!”
……还真是说到做到。
方才精神世界的较量还余韵未歇,大脑隐隐发涨,令唐旿稍感心烦气乱,唰地松开手。燕疏与揉揉略显酸涩的手腕,也不多做表情,转头就走。
“为什么?”
燕疏与拧开门锁。
“为什么没有打开它。”
燕疏与知道他指的什么,停顿了一秒,开门动作加快,懒得陪他玩你问我答小游戏。
砰——
门板被狠狠按上。
炙热的呼吸落在耳廓,燕疏与收敛起容色,面无表情看着褐色门背,既不回头也不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