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到其后目光的重量,“还有雷蒙德伯爵的剑,以及所有依旧信奉‘鲍德温四世’这个名字的人的心。权威,陛下,有时不仅仅来源于力量,更来源于认可与记忆。”
鲍德温沉默了。内殿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过了许久,他忽然反手,用尽此刻最大的力气,紧紧抓住了林澈覆盖在他手上的手。那力道之大,让林澈都感到些许疼痛。
“我想好了。”鲍德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卸下所有王者伪装后,最原始的恳求,“帮我准备……议会发言。我需要让所有人看到,耶路撒冷王,还没有倒下。”
接下来的几天,成了林澈记忆中最为煎熬的时段。鲍德温的高热反复发作,视力模糊让他无法阅读任何文稿,神经痛不时袭来,打断他们的准备。
林澈需要将拟定的发言要点一遍遍念给他听,根据他的口吻和意志进行修改、润色,直到那些句子仿佛真正从他心底流淌而出。他们反复演练,鲍德温需要记住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强调的语气,因为他无法依赖提词。
林澈还做了一件事。他找来王宫内最好的裁缝,在鲍德温那件用于最正式场合的深红色王袍内部,用柔韧的鲸骨和厚厚的软垫,秘密缝制了一个支撑结构。它无法治愈疾病,但至少能让鲍德温在站立时,背脊挺得更直一些,维持更久一些。
议会召开的日子,在一个阴沉的早晨到来。耶路撒冷所有有头脸的贵族、主教、骑士团长齐聚王宫大殿。盖伊与西贝拉站在最前方,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虑与恭顺。雷蒙德面色凝重,手始终按在剑柄附近。
当内侍高声宣告国王驾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座入口。
鲍德温四世出现了。
他穿着那件特制的王袍,宽大的袍袖遮掩了他消瘦的手臂和需要倚靠林澈细微支撑才能稳健行走的事实。银面具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他的步伐缓慢,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弦上。林澈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全场,警惕着任何可能发生的意外。
鲍德温走到王座前,没有立刻坐下。他转过身,面向众人。大殿内鸦雀无声。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透过银面具,带着固有的金属质感,却奇异地蕴含着一种平静而强大的力量。他没有慷慨激昂,没有指责怒斥,只是清晰而冷静地阐述了王国面临的严峻形势,强调了内部团结高于一切的必要性,然后,宣布了一项重要决定。
成立一个由雷蒙德伯爵、圣殿骑士团与医院骑士团大团长,以及几位德高望重的主教共同组成的“战时咨政会”,所有重大军事决策和超过一定额度的财政支出,必须经由该咨政会多数通过,摄政王……亦需遵从咨政会的决议。
他没有直接剥夺盖伊的头衔,却用这个新设立的机构,架空了其最重要的权力。
整个过程中,鲍德温的身体站得笔直,声音没有丝毫颤抖。只有离他最近的林澈能看到,他隐藏在袍袖下的手,正死死攥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以对抗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眩晕和剧痛。林澈也能看到,盖伊脸上那瞬间僵硬的笑容,和西贝拉眼里闪烁着看不懂的神色。
当鲍德温最终宣布散会,转身,以同样沉稳的步伐离开大殿时,身后是一片死寂,然后是压抑不住的、嗡嗡作响的议论声。
一回到内殿,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鲍德温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林澈早有准备,立刻上前将他牢牢扶住,半抱半搀地将他安置在软榻上。
银面具被急切地取下,露出的脸庞苍白如纸,布满了冷汗,左眼红肿不堪,呼吸急促而浅弱。他闭着眼,整个人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得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
林澈迅速为他检查脉搏,喂下早就准备好的强效镇静剂和缓解神经痛的药酒。他用手巾蘸着温水,一点点擦去鲍德温脸上的汗水和因强忍痛苦而溢出的生理性泪水。
许久,鲍德温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他费力地睁开那只尚能视物的右眼,目光涣散地寻找着,直到定格在林澈脸上。
“效果……怎么样?”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林澈握紧了他依旧冰凉的手,用力点头。
“非常好,陛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您让所有人都看到了,耶路撒冷王的意志,远比病痛更强大。灰烬之中,余火犹存。”
鲍德温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但最终只是极轻地合上了眼睑,喃喃道:“那就好……我依然是耶路撒冷。”
他沉沉睡去,手依旧紧紧抓着林澈的手指,仿佛那是他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唯一能感知到的、真实而温暖的存在。
林澈守在一旁,看着窗外耶路撒冷灰暗的天空,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沉重的宁静。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喘息,更大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上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