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就在这里,”林澈凝视着面具上那两个幽深的眼孔,仿佛能通过它们看到其后那双正注视着自己的、逐渐失去光彩的蓝眼睛,“一直在看着您。看着鲍德温,不是耶路撒冷王。”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种情感的闸门。鲍德温猛地抽回了手,转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银面具完美地遮掩了他的表情,但林澈能看到他颈侧肌肉的紧绷和那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
内殿里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鲍德温压抑着的、破碎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鲍德温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没有回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清晰:“把敕令拿来。”
林澈依言取来羊皮纸和羽毛笔。
鲍德温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开始口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权威,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坚定。
“致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德三世……授权其组建一支王室直属的巡逻骑兵队,驻防于雅法至阿卡之间的战略要冲……所需军费,由王室金库直接拨付,无需经由摄政王审批……此令,由耶路撒冷国王,鲍德温四世,亲口颁布,御医林澈代笔……”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如同在布满荆棘的道路上钉下一个个不容置疑的路标。这是一道明确划分权力界限的敕令,是对盖伊野心的直接回应,也是鲍德温在自身力量不断流失时,所能做出的、最强硬的反击。
当林澈落下最后一笔,吹干墨迹,将羊皮卷呈给鲍德温过目时,尽管他知道鲍德温可能已经看不太清。鲍德温只是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用他那枚小巧的、刻着耶路撒冷十字的私人印章,在火漆上用力按下。
“派人连夜送给雷蒙德。”他吩咐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激战后的虚脱,却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
内侍领命而去。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鲍德温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软枕上,银面具在烛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Lin Che,”他轻声说,特意用中文叫了林澈的名字,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疲惫,“如果我最终……还是无法飞出这片荆棘……答应我……”
“没有如果。”林澈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他重新跪坐在榻边,握住了鲍德温那只冰凉的手,“只要我还在这里,只要鹰羽尚未落尽,我们就一起面对这些铁荆棘。一起。”
这一次,鲍德温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缓缓收拢手指,与林澈的手紧紧交握。那力道,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依赖,仿佛林澈是他在这不断沉沦的世界里,所能抓住的最后一根、也是唯一一根救命的稻草。
窗外,耶路撒冷的秋夜寒风呼啸,吹动着枯枝,发出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而在王宫深处,在这间被烛光和药香笼罩的内殿里,两个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灵魂,正以他们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步步紧逼的黑暗。鹰的羽翼或许已被伤病侵蚀,但它的利喙与意志,依旧试图在铁荆棘丛中,撕开一道血色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