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不是因为厌恶,而是源于一种直面残酷真相时,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冲击。这就是麻风病。这就是他必须隐藏在冰冷银面具之下的,血淋淋的现实。
“哐当——”
极轻微的一声。是我手中的银质烛台,因为指尖无法控制的颤抖,底座与石质门框碰撞发出的声响。
他的动作瞬间僵住。
时间仿佛凝固了。他猛地转过头,那双在加冕日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在烛光下骤然收缩,锐利如鹰隼,里面翻涌着震惊、被窥破的暴怒,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深可见骨的狼狈与痛楚。
我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连逃跑的指令都无法发出。
他放下软布,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抓过旁边的银面具扣回脸上,遮住了那骇人的真实。然后他站起身,大步向我走来。那步伐带着一种压抑的、危险的怒气,完全不同于他平日表现出的病弱。
我下意识地后退,脊背却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无路可退。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节硌得我生疼。隔着薄薄的衣袖,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异于常人的偏高,甚至有些烫人。
戴着银面具的脸逼近我,那双恢复了冰冷、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具压迫感的眼睛,死死锁住我。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极力克制情绪而产生的颤抖,敲打在我的耳膜上,也敲打在我的心上:
“现在你知道了秘密,”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淬上了火,
“是要告发,还是留下?”
烛火在我们之间噼啪作响,那混合着草药与腐败气息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手腕上的力道没有丝毫放松,仿佛我一旦给出错误的答案,就会被立刻捏碎。
告发?向谁告发?太后?雷蒙德?那些早已将他视为王国耻辱的贵族?然后呢?我或许能完成兄长的部分嘱托,甚至可能因此得到某些势力的“赏识”,但眼前这个少年会面临什么?被废黜?被囚禁?或者更糟?
留下?意味着什么?成为共犯?守住这个足以震动整个耶路撒冷、甚至影响圣地未来的可怕秘密?与我最初的使命背道而驰?将我自身,与这个被诅咒的麻风国王,牢牢捆绑在一起?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穿透珠帘曾带来的模糊,直直刺入我眼底,审视着我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那里面没有了平日的静默,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残忍的坦诚,以及等待判决的、深藏的紧绷。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腕骨在他的钳制下传来清晰的痛感。我看着他那双在面具孔洞后的眼睛,那里面映照着我惊惶失措的脸,也映照着摇曳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烛光。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却又异常清晰地在这死寂的石廊中响起:
“我……留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他扣住我手腕的力道,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他依旧没有放开我,只是那样沉沉地看着我,目光里的暴怒与凌厉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审视,仿佛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异邦的公主。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腐败气味,似乎也淡去了些许,被一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所取代。
许久,他才极轻地吁出一口气,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那份淬火的冰冷:
“很好。”
他松开了手。
我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泛着红痕的指印,微微发着烫。
他没有再看我,转身走回内室,拾起那块被他扔下的软布,重新浸入清水盆中,背对着我,用那种一如既往的、平稳到近乎漠然的语调说:
“记住你的选择,莉亚公主。现在,离开这里。今晚,你从未踏足过此地。”
我扶着冰冷的石壁,勉强站稳发软的双腿,最后看了一眼他挺直却孤寂的背影,以及矮几上那副重新覆盖了他真实面容的、反射着幽冷烛光的银面具,然后,像逃离一场惊梦般,踉跄着退入廊道的黑暗之中。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我的肋骨。手腕上的红痕灼热地提醒着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选择了留下。
不是作为拜占庭公主莉安,不是作为兄长安插的眼线莉亚,而是在那个瞬间,作为一个窥见了他最深重秘密与不堪的人,选择了站在他那一边。
这条路通往何方,我一无所知。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