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牺牲”。

    “英勇就义”。

    这两个曾经在报纸上、在宣传册里看到过的,代表着崇高和光荣的词语,此刻像两颗烧红的子弹,带着灼热的尾焰,狠狠地、毫无偏差地射入了谌谌的心脏。

    “轰——”的一声,她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在她耳边彻底崩塌、粉碎。

    那些小心翼翼构筑起来的、用无数个日夜的祈祷和思念支撑起的脆弱堡垒,在瞬间化为齑粉。那些温暖的回忆,那些带着梨涡的笑脸,那些关于未来的、色彩斑斓的承诺,全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向她倒卷而来,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不……不可能……”她猛地摇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哭腔,“你骗我!老师你骗我!曦槿不会的!她答应过我的!她说过会回来的!她说过要和我一起回来看您的!”

    她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从椅子上弹起来,失控地冲到苏青面前,双手紧紧抓住苏青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寒风中无所依凭的芦苇。

    “消息错了!一定是消息错了!”她仰着脸,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曦槿她可能只是受伤了,在某个地方养伤,等着我们去接她!对,一定是这样!老师,我们去找她!我们去找她好不好?”

    她的声音凄厉而绝望,在昏暗的书房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

    苏青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手臂上传来清晰的痛感。她看着眼前这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被巨大悲痛扭曲的年轻脸庞,看着她眼中那簇不肯熄灭的、名为“希望”的微弱火焰,只觉得自己的心脏也跟着一起碎裂开来。她伸出另一只微微颤抖的手,想要抚摸谌谌的头发,想要给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安慰,却被谌谌猛地避开。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谌谌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她不再看苏青,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蜷起的膝盖里,发出一声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那呜咽声很快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啊——段曦槿——!”

    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声音里是无尽的痛苦、绝望和不甘。泪水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她的衣襟。她哭得浑身痉挛,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抽噎,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她想起了她们最后一次分别。码头上人来人往,曦槿穿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围着她织的那条白色围巾,呵出的白气氤氲了她温柔又坚定的眉眼。“乖乖,照顾好自己,也替我……常去看看老师。”她轻轻擦去自己眼角的泪,“别哭,我们很快会再见的。等我们赢了,等这片土地不再有硝烟,我就回来,我们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种满你喜欢的海棠花,带你去看山和海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

    “你骗我……段曦槿……你这个骗子……”谌谌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泣不成声,反复念叨着,“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你说过要看我毕业,看我穿最好看的旗袍……你说过要带我去看遍山河的……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个人……”

    她的哭声,是失去挚爱的剜心之痛,是信仰骤然崩塌的无措,是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被瞬间碾碎的绝望。那声音穿透了书房的门窗,在暮色沉沉的庭院里低回,连空气都为之凝滞。

    苏青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再去试图安慰。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是苍白无力的。这种痛,必须由谌谌自己熬过去。她只是默默地走到桌边,拿起火柴,“嗤”一声轻响,点亮了桌上的那盏玻璃罩煤油灯。

    温暖昏黄的光晕缓缓铺开,驱散了一室的昏暗,却驱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灯光勾勒出谌谌蜷缩在角落、不断颤抖的瘦弱身影,显得那么无助,那么渺小。

    苏青的眼眶也湿润了。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彻底漆黑一片的夜空,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夜幕,看到那个遥远的名叫“第三区”的地方,看到那个她亦徒亦友、看着她长大的孩子——段曦槿,最后决绝的身影。

    “她走的时候……痛苦吗?”不知过了多久,谌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的抽泣。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苏青的背影,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苏青缓缓转过身,走到谌谌身边,她没有扶她起来,而是挨着她,也席地坐了下来,靠在那冰冷的墙壁上。这个举动打破了师生之间常有的距离,更像是一个长辈,一个同样承受着失去之痛的人。

    “传来的消息不多,”苏青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回忆的凝重,“只知道,最后时刻,她让两个通讯员带着重要的情报突围,自己留下来,面对了一个伪装成我们的人的敌方卧底。”

    煤油灯的光晕在苏青脸上跳跃,她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在努力拼凑那悲壮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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