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谌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步履轻缓地走入书房。新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年轻姣好的面容。她将白瓷盖碗轻轻放在老师苏青案几的右手边,动作熟练而轻柔,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苏青,这位在国立女子师范学堂以学识渊博和性情清冷著称的先生,此刻正背对着门口,凝望着窗外庭院里一株叶子已落尽的海棠树。她的背影挺直,穿着一件半旧的深青色旗袍,外罩一件玄色开司米披肩,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渐浓的暮色里。
“老师,茶沏好了。”谌谌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清亮,却又小心翼翼地压低了,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苏青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飘忽得如同窗外即将散尽的晚霞。
谌谌垂手立在一旁,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苏青案头那个小小的、镶嵌着贝壳的相框上。照片里是两个年轻女子的合影,一个是眉眼依稀能看出是年轻时的苏青,虽神情严肃,但眼角眉梢带着未曾被岁月磨平的锐气;另一个则笑得灿烂飞扬,梳着当时流行的女学生发式,眼神明亮得像落满了星辰。那是苏青的挚友,也是她常常在讲课间隙,望着窗外出神时,谌谌猜测她会想起的人。老师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一个需要她的地方。
不知怎的,看着那张照片,谌谌的心底莫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不安,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涟漪缓缓扩散。她想起了一个人,一个让她魂牵梦萦的人——段曦槿。曦槿比她年长几岁,是她在一次学生联合活动中认识的。记忆中,曦槿总是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学生装,或者利落的改良裤装,眼神坚定而温暖,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说她要追求理想,要去最需要她的地方,要去创造一个崭新的、光明的世界。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三个月前一个同样暮色沉沉的傍晚,曦槿紧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低沉却有力:“谌谌,等我。等局势稳定些,我就回来。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看老师。”
从那以后,音讯渐稀。战火阻隔了通信,只有零星的消息,像风中飘摇的蛛丝,时断时续。有人说,曦槿去了北方,去了最前线;有人说,她做了随军的医生,救死扶伤。谌谌每日都在祈祷,在日记里写下无尽的思念,将那份担忧深深埋藏在心底,只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拿出来细细咀嚼,那滋味混合着甜蜜的期待和蚀骨的恐惧。
苏青终于缓缓转过身。暮色在她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她平日就显严肃的神情,此刻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重。她没有看那杯热气腾腾的茶,目光直接落在谌谌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谌谌心头一紧。有悲痛,有不忍,还有一种仿佛瞬间苍老十载的疲惫。
“谌谌,”苏青开口,声音异常沙哑,像是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你坐下。”
那声音里的异样,像一根冰冷的针,猝然刺入谌谌的耳膜,直抵心脏。她依言在旁边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下,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书桌上那座西洋座钟,钟摆规律地左右摇摆,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击在谌谌紧绷的神经上。
苏青沉默着,走到书桌后,却没有坐下。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光滑的木质纹理,几次张口,却又都咽了回去。那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持续着,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谌谌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快要盖过座钟的滴答声,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终于,苏青抬起眼,那双总是清澈锐利、能洞察学生心思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哀戚。她看着谌谌,一字一句,极其缓慢,仿佛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谌谌……关于曦槿……我收到了一些消息。”
“曦槿”两个字从苏青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冰冷的质感,让谌谌浑身一颤。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紧紧盯着苏青的嘴唇,仿佛想从那里捕捉到一丝希望的微光。
“什么……消息?”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细微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苏青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沉痛的决绝。她不能再拖延,不能再让这个孩子活在无知的等待里。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足以摧毁一个世界的话:
“第三区阻击战……我军……几乎全员殉国。曦槿她……她为了掩护通讯员送出情报……没能……撤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座钟的滴答声消失了,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隐没,书房陷入一片昏暗。谌谌呆呆地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或者说,她的意识拒绝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