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讶然,扭头看着皇帝,有些气不过,还要据理力争,但见皇帝手扶着额头不胜其烦的样子,顿了顿,终究还是住了嘴。
其实崔知节的证据并不足以取信,只是比起证据皇帝竟丝毫不怀疑故事的真实性。那是他的母后,一个做过皇后,又做过皇帝的女人,为了登顶权利的巅峰,他的母后可以不惜一切。纵观他的前半生,一直都活在母后的阴影之中,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只是他,就是母后最疼爱的太平,也可以为了平衡朝中势力,牺牲自己的婚姻。可是尽管如此,当他知道母后亲手掐死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时,还是觉得脊背发凉,一阵后怕。
皇帝沉默了良久,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她还好吗?”
崔知节知道这个‘她’指的就是丑奴,皇帝是一个良善之人,那是他素未谋面的姐姐,本该同太平一样享受世间繁华,却偏偏命途多舛,虽然阴错阳差地捡回了一条命,但又冥冥之中酿造了后面的一连串悲剧,归根究底是谁的错,是武皇,还是那只猫?崔知节摇了摇头,缓缓道:“她不好,十几年前就死了。”
皇帝点了点头,沉痛地闭了闭眼,道:“朕竟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亲人尚在人间……”
言下之意就是认了丑奴,认了魏夫人。太子没有什么异议,无需表态。太平先是一怔,脸上亦是愕然之色,她轻蹙眉头,看着皇帝,拔高了声音,叫了一声“八哥……”
皇帝与太平对望了一眼,目光交汇之中,都看出了彼此流露的想法。他们分明知道认下丑奴和魏夫人意味着什么,那不只是他们母后的一段黑暗过去,也将会是整个皇室的一个污点,这是他们都背负不起的。
魏夫人望着高坐堂上的三人,只觉得虚伪至极。他们沉默并不是为难,而是在权衡,如何才能利益最大化。她当然知道以她那段不光彩的过去,再加上如今一个杀人犯的身份,认祖归宗只会给皇室蒙羞,甚至成为整个大唐的罪人,她再也承担不起了,也许一个原本就不该存在的人,就应该去她该去的地方。魏夫人冷笑了一声,道:“皇上,罪妇别无所求,唯有魏苓,我视她为骨肉,实在不忍她因我连累错失太子妃之位,恳求皇上成全,赐婚魏苓于太子,罪妇心愿已了,便死而无憾了。”
皇帝若有所思,良久之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魏夫人释然一笑,捡起丢在地上的刀,横在脖颈一抹,鲜血如泉喷涌而出。她望向陆时雨,撑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念叨着,“画……我想再看一眼……”
陆时雨立马就明白了,她要看的是《浣溪沙少女图》,那是张子陵画给蓝蝶的,方才她一眼都没看,临了了,终于知道原来阴错阳差的不是他们爱了,而是他们错了。她可以放下了,只不过还是有些遗憾的,他们终究还是没能生同衾死同穴。
陆时雨将画展开摊在她眼前,她眸光微颤,望着画上的少女,恍若回到了他们的初识。那时她还是畅春阁里的歌姬,日日迎来送往,得过且过,而他是一个画师,整日穿梭在秦楼楚馆,经常看见她跟客人们打情骂俏。直到有一天他突然说,你过的并不快乐,不如跟我走吧。她只觉得好笑,说:“行啊,那你能娶我呀?”他笑了,笑得十分的好看,说:“你敢嫁,我就敢娶。”她只当是男人的信口开河,并未放在心上,可又隐隐地期待着什么。后来他消失了一段日子,再出现在她眼前时,他看着十分的憔悴,连声音都是疲惫的,唯有那双眼睛依然神采奕奕。他说,蓝蝶,我有钱给你赎身了,以后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这一世认识他真好,她希望来生还能认识他,并告诉他,他们可以相爱了。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微笑,如春日牡丹,明艳动人,她缓缓地合上双眼,终于沉沉地睡去了。
皇帝愣怔了许久,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回宫……”
“八哥……”太平还想挽留,皇帝却摇了摇头,疲惫道:“朕累了,什么事都以后再说吧!”
太子搀扶着皇帝走出了大殿,守在外面的魏苓冲进去,看见已经气绝身亡的魏夫人嚎啕大哭。皇帝在听到魏苓那一声凄厉的“阿娘”时,顿了顿,神色哀伤凄凉,对身边的太子道:“魏娘子有情有义,这样的女子世间少见呐。”
太子心领神会,道:“儿臣也这样觉得。”
皇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案子告破,原本应该如释重负,可笼罩在心头上的阴郁并未消散,陆时雨望着魏夫人的尸体,怔怔出神。她禁不住地想,一个亲手杀死自己女儿的一代女皇,一个为了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甘愿赴死的风尘女子,究竟她们哪个是高贵的,哪个卑劣的呢。
三天后,皇帝下旨册封魏苓为太子妃,也算信守了对魏夫人的承诺,另三家虽有不满,但魏夫人不是魏苓的生母,且遗体并不葬进魏氏族人的祖坟,从名分上切割了关系,所以魏苓不用守孝三年。至于魏夫人的遗体,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