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泥
    先有太子被遣西南,后有丞相忽遭冷落。

    此二人,一人乃是故去皇后谢瑾之子,与谢家瓜葛相连;而另一人更是与谢后一母同出的亲生兄弟,如今谢府的当家人。

    以苏鸿文为首的萧梁党近来可谓是春风得意,惹得几位本欲倾向谢相一党的大臣摇摆了心思。

    谢党初时还不甚在意,但如此一月下来,也有些许站不住脚了。

    朝局之上半点风吹草动,都可掀起连片腥风血雨,何况眼前情形前所未有,万事还当以提防为妙。

    谢琤端茶斜倚案边,耳听八方却始终无言,施施然垂下眸去,气定神闲地以瓷盖撇去碗中翠色浮沫。

    座前众臣喋喋不休,商榷着出了数个对策。

    蹙眉旁听已久的绀衣大臣倏尔开口:“……我听闻太子已抵达西南边关了。”

    话音落下便又止住,将房中窸窣也一道压平。

    又有谁人不知,那驻守西南云城十余年的边军,便是当朝丞相的母家人。太子被遣至那地儿,与蝶入蛛网无异。

    又闻一大臣轻声喟叹:“倘若皇帝当真疼爱太子,就不会将人送到岭南那等虫瘴横生之地。”

    谢琤悠悠盖拢茶碗,不疾不徐道:“我瞧着倒是未必。”随后垂腕将茶船稳稳放往案面。

    咔哒。

    桌上骤起一声沉闷低响,略显古旧的铜权俨然复归原位。

    白澍若无其事地拢了袖,眉目乘势携弯,翘起一尾狐狸似的浅淡笑痕。

    明松冒冒失失闯进来:“时雨哥哥,不是早便散值了吗?你怎么……?”怎么站在许太医桌前。

    电光石火间,他难得转过弯来,蓦地将挤至齿边的话囫囵吞回腹内,而后傻笑着放慢步子,一面整理胸前跑乱的衣襟,一面行至白澍跟前。

    白澍神色不动,笑吟吟地领着明松步往别处,开口便将话头重又抛了回去:“不是散值了吗,你怎地还在太医院内?我记得往日散值,就数你跑得最快。”

    “那哪儿能一样?”明松嘀咕着,又抬手挠了挠耳后根,“这不是听说城南新开了家烤鸭铺子,我方才跟许太医逐宫送药时,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想着散值后寻你一块儿过去尝尝鲜……嗐,连着直宿了大半个月,之后又马不停蹄地直起日来,我闷在这宫里都快长出蘑菇来了。”

    “好啊。”白澍莞尔,又玩笑似的薅了薅他扎在头顶的发丸,故作讶异,“长蘑菇了?在哪里?叫我好生瞧瞧。”

    “嗳呀,时雨哥哥!”明松嗔怪道,面上却笑吟吟的,也丝毫没有要抬手阻拦的意思。

    插科打诨间,已被白澍带着行过门槛,他这才恍然回神,下意识地朝许青桌面递去一眼。

    窗扇并未关严,暖辉淌落窗棂,悉数浇于墙前摆放整齐的铜权上,与往常也无甚不同。

    明松向来心大如斗,又有酥香的烤鸭飘在眼前,想不明白的事儿索性便不想了,欢欢喜喜地同白澍一道出宫去。

    不多时,又有一道身影匆忙下马,手持密令自侧宫门而入,一路畅通无阻。

    太子已安全抵达岭南。

    萧姝本在揽月阁同公主对弈,听得如此消息,面上虽神色不动,含珠的唇却隐约回了红,只摆手挥退信使,又令留守殿门的祝瑛带人去领赏。

    萧璇闻言两靥生笑,而后轻巧合掌:“好消息,该赏。岭南那边有薛将军守着,定然不会令阿弟受委屈,父皇总算可以宽心了。”

    萧姝扯起唇角,未置可否。他与谢琤之间倒是颇有默契,朝廷上闹得沸沸扬扬的事,愣是未向外透露过一星半点,便连从来消息灵通的萧璇都被他们二人结结实实地蒙在鼓中。

    “我瞧父皇近来气色不佳,可是又犯了失眠?”她微抬双眸,瞧过卧于萧姝眼下的两汪乌青,“正好也到了进膳的时辰,父皇简单用些吃食,便在琬琬宫中小憩片刻吧?”

    萧姝微微颔首,却独独应下用膳一事,饭后只稍坐了片刻,便紧赶慢赶地返回蓬莱宫,旋即扎入书房中,批阅案上成山的奏章。

    病骨支离的身子心力也差,阅章速度自然慢之又慢,坐于案前久了腰酸背痛不说,头晕目眩下神思也微微涣散,每批几卷便要休息片刻,常常耗到深夜才堪堪读罢。

    萧姝向来倔强倨傲,既决心与谢琤一刀两断,自然不可能轻易与之低头,便朝太医院要了提神醒脑的猛药,如此接连吃了小半个月,效果虽好,却也将大病初愈的身子亏空得彻底。

    他这厢正以朱笔批红,却忽然嗅见丝缕清甜滋味,甫一抬眸便与端药而来的祝瑛打上照面。

    祝瑛将热雾腾腾的赭红药糊放至桌面,又从袖中取出银针验毒:“是太医院许太医亲送过来的鹿茸膏。”

    萧姝轻应一声,随即端过碗匙,小口抿化入喉。

    鹿茸气腥,经由红糖中和,便只余下浓郁的甜,继而泛起丝缕咸味。

    他一心赴在文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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