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抱了药碗一面吃一面读,又无知无觉地伸舌,舐去沾染唇瓣的朱红膏糊。
祝瑛接过空碗,俯腰告退。
今日奏章不算多,临晚膳前便已批阅完毕,夜里喝过牛乳,早早就上榻安睡。
天还未彻底回暖,蓬莱宫中的炭火便也未断。
三更天时,帐间忽而漾起窸窣响动,伴着呢喃媕呓颠倒不休,床榻亦因辗转反侧轻泄吱呀。
半梦半醒间,涔涔热汗沁透衣衫,萧姝挣扎半晌,才自泥泞中霍然惊醒,意欲起身却觉四肢绵软无力,小腹皮肉热烫发胀,肚内如盛炭火,潮水一般荡往周身。
他急促呼吸,口鼻气息更是烫得惊人,天生斜于眦尾的两痕飞红愈显秾丽,眸间也湿淋淋地涨起雾,良久才牙关颤颤地出声:“来……来人……”
话音方落,牙齿便咯咯地打起哆嗦,如云乌发已被汗湿,凌乱地黏腻颈间,脐下煴火忽而化作汩汩热汤,瀑布一样刷过腹股鼠蹊。
萧姝倏然僵硬了腰肢,泛粉双腮蓦地腾起潮红,他猛然咬紧牙,刹那间情绪翻腾如渊,旋即耻得簌簌不绝地滚下热泪,直将脸颊打得湿透。
他从前不喜寝殿中守有宫人,却在经历过一个月前谢琤那档子腌臜事后,往殿中增添了不少人手。
——如今榻下十步以外,便守着数名宫人。
思及此处,萧姝愈觉羞耻,夹紧腿根卷入锦被深处,生怕叫他人听见异响,却控制不住口鼻间越发粗重的呼吸,委屈倏尔涌上眉心,继又催下连叠珠泪。
“陛下?”
宫娥规规矩矩地跪于八尺外。
萧姝咽下喉间黏腻的浊气,复又阖起热烫的眼皮:“让祝瑛、出宫,寻白太医……切记,莫要惊动他人……”
宫娥俯首应是,随即匆忙往外行去。
他经受不住地攥紧锦被,想要翻身钻往凉处,却辗转不得,只徒劳地磨蹭双膝。
便在萧姝濒临崩溃之际,殿外脚步骤起,匆匆忙忙地推门而入,他两眼迷濛,瞧见两道人影先后行近,轻飘飘地晃上帐面。
“陛下,恕臣来迟!”
白澍大步流星,甫一靠近床沿,便噗通跪于榻前,黑影落于月影纱上,随鼻间气喘急促起伏。
立于后头的祝瑛眼尖地见着幔帐浮起一弧,旋即背身迈去明间,小声敲打过直宿宫娥,见着她们齐齐垂首,才挟起拂尘拦身垭口。
白澍托起他探出帐外的手腕,搭指脉搏之上,面色陡然一沉,又唤祝瑛将陛下今日喝过的药碗取来。
祝瑛闻声照做,回来时掌中捧着只油纸包:“宫人将碗碟洗了,这儿还剩下几副药。”
白澍小心拆开油纸包,捧至鼻前轻嗅几下,长眉骤蹙,神情也愈发微妙,而后抬起温驯的一双桃花目,眸光流转倾入纱帐罅隙,熟稔递去一眼。
萧姝抬眸一眼便知晓其意,弱声屏退众宫人。
听着殿外步声渐渐消止,白澍才讷讷开口:“这药中,有一味鹿茸称重了,陛下身子骨弱,虚不受火。而鹿茸本身便补肾壮阳,所以……”
他目光闪躲,旋即蓦然垂颅,仿佛豁出去一般:“这是药物过量致使的情热。”
萧姝脑内混沌,许久才反应过来话中意思:“药物过量……怎会药物过量?”
“这……便要问负责此药的太医了。”白澍轻声喟叹,“竟会粗心大意到称错鹿茸,属实不该。”
萧姝缄默良久,俨然被烧得糊涂了:“那该……怎样缓解?”
“最好的法子,便是纾解了。”白澍斟酌片刻,欲言又止,“可需臣差人去请……”
独他二人所知的人名蓦地挤入齿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白澍骤然止住话音,自知多嘴舌地匆匆低头,一副恳求恕罪的惶恐模样,垂眸之际将沉淀眼底的笃定妥善藏起。
刹那间殿中落针可闻。
萧姝泪眼涟涟,隔着面薄纱,瞧见白澍因畏惧而微颤的影,半晌才哑声询道:“……白太医可还有其他法子?”
“……这,”白澍嗓音发颤,愈显慌乱,“是臣无能,不敢用药。”
萧姝听懂了,是自己身子特殊,用药恐怕适得其反。
长久的寂静过后,帘帐忽而窸窣作响,月影纱徐徐摇曳,终是裂开一缝罅隙,灯光倾斜入内,仿佛一柄撬开蚌壳的薄刃,那张被生猛药性烧得潮红的美人面便这般影绰帐间。
萧姝两腮湿透,仿佛一摊胭脂泥,湿腻腻地化于布料间,点缀锁骨上的朱砂痣更显艳美逼人。
他攥着纱帐一角,腕间赤玉手钏颤动不止,抖索出阵阵沙沙细响,他紧咬下唇,良久才松懈齿关,唇珠圆润鲜红得几欲滴血:“……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