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大林格勒的惨败阴影尚未散去,新一轮残酷战役的细节又通过各种渠道零散地传到巴黎,描绘出一幅地狱般的图景:无休止的消耗战、严酷的冬季……以及苏联红军愈发凶猛的攻势。恐慌如同瘟疫,在占领区的空气中无声蔓延。
这些消息也不可避免地传到了卡什莫尔家,传到了爱琵伽耳中。她开始频繁地从报纸上,从仆人小心翼翼的交谈里,甚至从弗雷德里希偶尔凝重的眉宇间,捕捉到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词汇——“东线”、“调动”、“缺口”。
她感到一阵致命的恐慌,这恐慌感似乎发誓要夺走她的所有理智
她再也无法安坐在家里安安静静等待。在一个弗雷德里希没有按时前来教授德语的下午,她裹紧大衣,几乎是跑着来到了丽兹酒店,不顾礼节地敲响了他套房的门。
门很快被打开,弗雷德里希似乎正在研究摊在桌上的地图,神情有些疲惫。看到门外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爱琵伽,他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爱琵伽?你怎么……”
他的话没能说完。
爱琵伽猛地冲进房间,也顾不上什么礼仪,双手紧紧抓住他军装的前襟,仰起脸,绿眼睛里盛满了要溢出的恐慌和泪水。
“东线……弗雷德里希……那些消息是真的吗?你会不会被派去东线?你会不会……死?”
最后那个“死”字,她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带着无尽的恐惧。
弗雷德里希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的少女,那双向来或冷静或忧伤的绿眼睛,此刻只剩下全然为他而生的恐惧。
他以为她真的只是利用她、她根本不爱他,连雪地里那个吻都只是索取的条件。可他错了。从她进了他的房间的那刻,他们之间便成了双向的……
liebe.(爱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那个关于东线和死亡的问题,那是连他自己都无法给出肯定答案的残酷答案。他只是伸出手,擦去她眼角的泪珠,怜爱地吻着她的眼角,然后将她颤抖的身体紧紧、紧紧地拥入怀中。
“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地响在她的头顶,试图安抚她,尽管他自己的未来也同样迷雾重重。
爱琵伽的脸埋在他的胸膛前,呼吸着他身上冷冽而熟悉的气息,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她摇着头,声音闷在他的怀里,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不想你死……弗雷德里希……我不想你死……我爱你…”
这里没有立场与立场的对抗,没有是交易与妥协的权衡。
这是一个女人,单纯且绝望地不想她所爱的男人死去。
弗雷德里希闭上眼,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所有来自外界的寒冷与死亡的威胁。他没有给出空洞的承诺,只是在她耳边低声重复着。
“我知道……我知道……”
窗外是二月的巴黎,阴云密布,而从东线吹来的风,夹杂着西伯利亚的严寒和血腥气,已经让这座城市里的许多人提前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在这份寒意中,他们只能紧紧相拥,仿佛没有明天。
从丽兹酒店温暖、充斥着弗雷德里希气息的房间出来,踏入二月巴黎萧瑟的街道,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爱琵伽包裹。她拉紧了大衣,心头那份因东线消息而起的恐慌尚未完全平复,脚步有些虚浮。
就在她低头匆匆走过一个街角时,一个充满恶意和酒气的声音从旁边一条阴暗的小巷口传来。
“嘿!看看这是谁?从德国佬的床上爬出来了?”
爱琵伽身体一僵,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那声音却不依不饶,带着几个同伴的哄笑,提高了音量,那声音像石子,掷向她的后背。
“德国佬的贱货!你以为你能得意多久?等红军打过来,等盟军登陆,第一个被吊死在路灯杆上的就是你这种横向合作的下贱女人!”
那人见她不停步,语气更加恶毒,仿佛要将所有对占领者的仇恨都倾泻在她这个具体的“符号”身上。
“怎么?你的德国主子是不是要滚去东线送死了?我告诉你,他半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了!斯大林会把他弄死!”
“死”这个词,再次被如此恶毒具体地安在弗雷德里希身上。
爱琵伽猛地停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脸上没有血色。
她看向那个出声的男人,一个穿着破旧工装、面色蜡黄的中年人,眼中布满了生活艰辛和对不公的愤懑,但此刻,这愤懑扭曲成了最下流的攻击。
在那男人和同伴们带着讥讽和挑衅的目光中,爱琵伽一步一步走了回去,走到那个男人面前。
她没有哭,没有骂,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