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幕外音
    致,爱琵伽:

    当你收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穿上另一种制服。是的,我加入了自由法国军队。请不必为我担心,也不必感到内疚。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思考许久后唯一能让我直面自己的选择。

    我曾以为守护你的方式就是留在枫丹白露,在你需要时提供一个温暖的避风港。但我错了。那个世界——卡什莫尔家族的世界,兰登上校的世界——已经将你卷入漩涡。当我意识到你看向他的眼神里有了我不愿承认的东西,当我发现我粗糙的双手再也无法为你遮挡风雨时,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我不是在责怪你,爱琵伽。你就像我多年前在溪边捡到的那只受伤云雀,我细心照料,盼它痊愈,却终究不能阻止它飞向更广阔的天空。只是我没想到,它会选择飞向暴风雨。

    请原谅我上次的失态。作为一个看着你长大的男人,我确实存着不该有的心思。但作为一个永远是你的诺兰叔叔的人,我最终希望的,仍是你的平安喜乐。

    他或许能给你我永远给不了的保护,但我要去争取更大的守护,守护这片生养我们的土地,守护你将来可以自由选择生活的权利。这样,当有一天你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时,至少还能拥有站在阳光下的自由。

    不要试图寻找我。战争结束后,若我还活着,我会回来看你。若我没有回来,请记得在枫丹白露的树林里,永远有个地方为你留着。

    好好活着,我的小云雀。

    永远爱你的,

    诺兰·克雷恩。

    那封信被女仆小心翼翼地放在银质托盘里送进来时,爱琵伽正对着窗外发呆。信封上熟悉的、略显笨拙的字迹让她的心猛地一紧。是诺兰叔叔。

    她几乎是急切地拆开信,起初嘴角还带着看到亲人来信的柔软弧度。然而,随着目光逐行扫过那些沉重的字句,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如同她手中信纸一般苍白。

    “自由法国军队……”

    她喃喃念出这几个字,浑身冰凉。

    她不敢想象,她最爱的叔叔会选择穿上军装、扛起枪走向鲜血淋漓的西线战场。九死一生,他怎么可能活着回来。

    一阵天旋地转感席卷了爱琵伽。

    她撑起身子,强撑让自己读完那封信。

    信的一角有水渍。

    看到水渍的那一刻,爱琵伽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信纸上那些深色的晕痕,是诺兰叔叔的泪吗?那个总是对她微笑、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在写下这些决绝话语时,是否也像她此刻一般,心痛得无法呼吸?

    巨大的愧疚担忧和无法挽回的悲伤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那个代表着她过去所有单纯温暖与安宁的庇护所。诺兰用最温柔的方式,与她做了最彻底的告别。

    他把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恋都封进信封,转身背对着巴黎的方向远去。

    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很久,为那个毅然走向战场的男人,也为那个在爱与愧疚、立场与情感中挣扎、再也回不到从前的自己。

    弗雷德里希到卡什莫尔家时,暮色已深。管家低声告知他小姐下午收到一封信后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未曾用晚餐。弗雷德里希眉头微蹙,挥手让仆人备好一份清淡的食物和热茶,亲自端着托盘上了楼。

    他推开她卧室的门,没有立刻进去。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将熄未熄的火光跳跃着,勾勒出窗边那个蜷缩在扶手椅里的单薄身影。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受到那股要将她压垮的悲伤。

    他放下托盘,脚步放得极轻,走到她身边。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她紧握在胸前、已然有些皱褶的信纸上,虽然看不清内容,但结合管家的叙述和此刻她的状态,他已猜到了七八分。

    是那个叫诺兰的男人。

    他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单膝蹲跪下来,这个姿势让他能与坐着的她平视,也卸去了他身为军人的大部分压迫感。

    “他选择了他的道路。”

    弗雷德里希开口。

    没有质问,没有不悦,只是平静的陈述。

    “一个男人选择为他所相信的东西而战,无论那是什么,都值得一定的尊重。”

    他没有试图去抽走那封信,也没有像寻常安慰者那样说些“别哭了”之类苍白的话。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你无法为另一个人的选择背负永恒的愧疚,爱琵伽。”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眸在炉火映照下,如同深潭。

    “尤其是当他做出这个选择,部分原因正是为了让你能更自由地呼吸。”

    他没有起身,而是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伸出双臂,轻轻将蜷缩在椅子里的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拥入怀中。

    “他希望你活着,并且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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