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她走到爱琵伽面前,抓住她的手腕,力道有些紧。
“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这次帕里斯的事……盖世太保的证据那么确凿,凭什么就能从绞刑改成监禁?你真以为只是运气,或者他单纯出于‘教父’的责任吗?”
“他为你做了这么多,冒着风险,耗尽人情……一个男人,一个他那样的男人,如果不是抱有特殊的情感,怎么可能做到这一步?”
爱琵伽恨不得翻白眼给母亲看……她怎么能如此功利,如此把自己当一颗棋子……
爱琵伽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悲哀。
“母亲……”
“听着,爱琵伽。”
卡什莫尔夫人打断她,功利现实主义在发酵。
“我知道你不喜欢他,甚至可能恨他们所有人。但现在,帕里斯保住了命,可还在监狱里!这个家摇摇欲坠!我们需要他,需要他的庇护!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她紧紧盯着女儿的眼睛,不像恳求,像是命令。
“如果他真的对你有意思……如果他要你答应……答应他。”
她猛地甩开母亲的手,后退了一步。
“答应他?”
她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
“您让我……答应一个占领我们国家的军官?一个我——”
“我不管你怎么想!”
卡什莫尔夫人歇斯底里,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是尊严重要,还是你哥的命重要?是这个家活下去重要,还是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坚持重要?爱琵伽,看看现实!我们别无选择!”
泪水终于从卡什莫尔夫人眼中滚落,但这一次不是为帕里斯,而是为这不得不逼迫女儿做出的屈辱抉择。
“就算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算母亲求你了……”
爱琵伽看着母亲崩溃而充满期望的脸,看着她因为担忧和恐惧而迅速憔悴的面容,所有反驳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
她明白母亲的逻辑,残酷但现实。
在生存面前,个人的情感和立场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弗雷德里希的权势,成了她们在风暴中唯一可能抓住的救命稻草,而她自己,则是使用这根稻草必须付出的代价。
她没有点头,也没有再激烈地反对。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母亲,用听不出任何情绪加上极度疲惫的声音说。
“我累了,母亲。我需要休息。”
然后,她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上楼梯,将母亲那混合着哀求、期望和绝望的目光,隔绝在身后。
……
致弗雷德里希·埃里克·兰登上校:
您的信我收到了。请不必为那晚的告白致歉,正如我无需为我的拒绝感到羞愧——我们都忠于自己必须坚守的立场。
您幻想中战前米兰的阳光诗人与年轻二十岁的纯粹相遇,让我想起自己也常做着类似的梦:若没有战争,您或许会在巴黎的旧书摊前与我讨论歌德。
可您我都清楚,历史没有如果。
我憎恶您军装上的鹰徽,却无法否认是这双佩戴皮革手套的手将我兄长从绞刑架前推开。
我厌恶您代表的政治立场,却被迫承认在这扭曲的时空里,是这种权力赋予了您拯救的力量。
我们都在被自己憎恶的东西塑造着。
您说连爱我都成了亵渎。但您或许不知道,被一个自己应当仇恨的人如此珍视,同样是一种酷刑。当您在床头放下山茶花时,当您带着满身疲惫送来减刑消息时,我竟可耻地感到一丝慰藉——这让我对自己感到愤怒。
不必自卑,上校。年长二十岁意味着您见过我未曾领略的星空,军装下的伤痕记载着您走过的路。若在和平年代,这些本该是值得聆听的故事。
但这里是1943年的巴黎。
我收下您的歉意,也收回“宁愿被枪毙”的气话——生命终究值得珍视。至于其他,请允许我保持沉默。
有些美好注定只能保存在闭合的书页间。
愿终有一日,您能真正为诗意而非战争举起酒杯。
爱琵伽·卡什莫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