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好好看看!”王侍郎气得手指都在抖,“当街杀人!灭口!还是在你们刑部的押解路上!现在满朝文武都在问,你们刑部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关键犯人都护不住!”
他喘着粗气,瞪着陆雪折:“还有那个血字!‘荣’!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这是真凶在警告康王府!说柳承嗣是因为不肯同流合污,才被凶手陷害,连女儿都赔了进去!你之前怀疑柳承嗣,现在呢?!这血字你怎么解释?!”
陆雪折站在下首,身姿依旧笔挺,只是唇线抿得发白。她知道那血字九成是栽赃,但在没有铁证之前,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下官正在追查弩箭来源和刺客下落。至于血字,确有疑点,需仔细甄别……”
“甄别?等你甄别清楚,刑部的脸都丢尽了!”王侍郎打断她,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墨工一死,线索等于断了!那个柳夫人,她的证词本就因‘妻告夫’而效力大减,如今更是死无对证!你现在立刻把柳承嗣放了!向他赔礼道歉,安抚朝野舆论!这案子……暂时压下,集中精力追查那个胆大包天的刺客!”
“大人!”陆雪折猛地抬头,“柳承嗣即便不是主谋,也极可能是知情人甚至帮凶!此时放他,无异于纵虎归山!墨工之死,正说明我们触到了他们的痛处!”
“痛处?我看是捅了马蜂窝!”王侍郎一拍桌子,“我再问你一遍,放,还是不放?”
陆雪折沉默着,指尖在袖中死死掐着那块硬革。放,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柳夫人冒着坐牢风险换来的证词将失去意义。不放,她将面对来自上司、同僚乃至整个官场更大的压力。
“……下官,遵命。”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这不是屈服,而是权衡之后的暂时退却。硬抗到底,她很可能被停职,那才真是前功尽弃。
柳承嗣被“请”出刑部大牢时,脸上再无之前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悲愤和委屈的倨傲。他甚至在刑部门口,对着一些闻讯赶来的官员和士子,老泪纵横地表演了一番:
“苍天有眼啊!那真正的凶手终于露出了马脚!他害死我女儿不够,还要当街行凶,留下这血字污我清名,欲陷我于不忠不义之地!幸赖陛下圣明,朝廷公断,还我清白!小女婉儿……你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为父……为父定要看着那真凶伏法!”他这番作态,通过众多耳目,迅速传遍了京城各个角落。
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几乎是一夜之间调转了船头。
茶馆里,之前那些惋惜柳婉儿“自身不检”的议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柳侍郎的同情和对凶手的愤慨。
“我就说嘛!柳侍郎堂堂一部堂官,怎么会害自己亲生女儿!”
“就是!分明是那连环案的凶手手段通天,杀了人还要嫁祸!”
“听说那血字指向……那位王爷?啧啧,这水太深了……”
“柳侍郎这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啊!女儿没了,自己还差点被冤枉!”
“刑部那位陆大人,还是太年轻,查案怎么能光凭感觉呢?差点冤枉了好人!”豆花摊前,柳婶一边心不在焉地擦着桌子,一边听着食客们的议论,脸上愁云密布。她偷偷对来买豆花的青黛低语:“青黛姑娘,这……这风向怎么突然就变了?柳侍郎倒成了好人了?那林姑娘她……”
青黛摇摇头,示意她别多说,放下铜钱,拎着豆花匆匆离开。连这市井之间,都能感受到那股无形却巨大的压力,正朝着心绣坊和那位坚持查案的陆大人倾轧而去。
心绣坊内,却异乎寻常的平静。
陆雪折踏入坊内时,林归晚正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的棋枰前,对着残局凝思。听到脚步声,她并未抬头,只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陆大人今日有空?”
“路过。”陆雪折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黑白子纠缠,白棋一条大龙看似岌岌可危,但角落一子落下,竟有反扑之势。她没问案情,只是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林归晚看着那落子,眉梢微挑:“围魏救赵?声东击西?”
“断他后路。”陆雪折声音依旧平淡。
两人不再言语,你来我往下了十几手。棋局上的杀伐之气,竟与窗外暗流汹涌的局势隐隐呼应。青黛端茶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自家坊主执白沉吟,那位冷面阎罗似的陆大人执黑步步紧逼,空气中除了茶香,便是棋子落枰的清脆声响。
她放下茶盘,小声嘀咕:“这哪是下棋,分明是打仗。”
最终,林归晚将手中白子投入棋盒,轻声道:“是盘好棋,可惜中盘用力过猛,后方失守,满盘皆输。”
陆雪折看着棋盘,知道她意有所指,淡淡道:“未必。若能舍车保帅,稳住阵脚,未必没有翻盘之机。”
她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