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抄录纸上那几个名字,尤其是“云无心”旁边那模糊的“已追回”字样,眼神复杂。康王沈荣的名字赫然在列,与母亲的名字并列于这危险的清单之上。
心绣坊的内室门窗紧闭,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药草、旧纸和淡淡墨锭的特殊气息。临窗的大案上,三幅绣品被并排铺开——礼部千金的《百鸟朝凤》、京兆尹千金的《鱼戏莲叶》,以及通过陆雪折的权限秘密调阅来的、三年前那位翰林孙女遗留的《蝶恋花》。它们风格各异,却同样被那种纯黑的“墨晶丝”夺去了生灵的眼眸,黑洞洞地凝视着上方。
陆雪折站在案边,官服衬得她身形格外挺拔。她的目光从三幅绣品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那份由林归晚昨夜冒险取得、并已抄录清晰的赏赐记录副本上。她的指尖按在“康王沈荣”和那模糊的“已追回”字样旁,力道有些重。
“康王,云无心,织造局。”她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棋子,“‘孔雀胆石’的源头在此。锦绣阁的‘墨晶丝’需此物固色。豆子看到的黑衣人与掌柜接头,陈婆子闻到的‘檀香混药味’,柳婶被逼散播谣言……这些手笔,不像康王一贯张扬的风格,倒像是借了他的名头行事。”
林归晚没有立刻接话。她缓步走到案前,目光沉静地掠过那三幅失去了“眼睛”的绣品。她先拿起那方从侍郎府带回的、沾染了“冷香丸”和“幻梦藤”气息的帕子,凑近鼻尖,再次确认那甜腻掩盖下的、引导心神的腥甜。然后,她的指尖悬在《百鸟朝凤》上方,腕间的旧疤开始隐隐发热。
她没有犹豫,依次轻轻触碰了三幅绣品上那冰冷的“墨晶丝”。
第一股是扭曲的狂喜,如同登上冰封的绝顶。
第二股是迷惘的沉醉,仿佛沉入温暖的泥沼。
第三股是未尽的眷恋,像被迫中断的悠长叹息。当三种截然不同、却又同源而生的情绪通过指尖猛地汇入灵台时,一股更庞大、更沉重的洪流随之爆发!那不是死者本身的情绪,而是被强行灌注、扭曲、禁锢在这丝线与绣品中的——被操控的悲哀与才华被亵渎的愤怒!
它们无声地嘶吼着,像是被困在精美牢笼里的灵魂,挣扎不得,解脱不能。这股力量如此强烈,冲得林归晚眼前发黑,太阳穴针扎似的疼,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几乎喘不过气。她脚下踉跄一步,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指节用力到泛白。
“林坊主?”陆雪折注意到她的异样,眉头微蹙。她看到林归晚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扶在桌沿的手微微颤抖。
林归晚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翻涌的恶心感。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自己无妨。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混乱中,一滴无形无色、却带着沉重凉意的水珠,仿佛从那些被禁锢的悲哀中淬炼而出,悄然凝结于她的灵台深处,然后无声地滑落,被她自身特殊的体质悄然吸纳。
悲哀之泪。对应着“爱别离”或“求不得”的变体,源于生命与才华被无情剥夺和扭曲的终极哀恸。
她缓了片刻,才重新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痛楚,声音却异常清晰:“她们……不是自愿的。是被人用‘墨晶丝’引导视线,用‘幻梦藤’迷惑心神,在一种……身不由己的恍惚状态下,完成了这些绣品。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顿了顿,寻找着更准确的词,“献祭。献祭她们自己的灵性与才华。”
陆雪折的指尖在袖口内的硬革上重重划过。她看着林归晚苍白却坚定的脸,目光扫过那三幅诡谲的绣品,再结合桌上的赏赐记录,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能力、资源、动机。”陆雪折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却带着一种锁定目标的锐利,“能接触并理解云无心部分技艺(墨晶丝、情绪引导),能通过锦绣阁的渠道获取或指示他人获取材料,能接触到宫廷流出的‘孔雀胆石’(或知其来源),能炮制使用‘幻梦藤’这类特殊药物,并且……对拥有刺绣才华的年轻女子抱有某种扭曲的执念或嫉妒。”
她转向一直候在一旁的赵远:“织造局内部,可有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尤其精于技艺,但可能……不得志,或性格孤僻者?”赵远立刻回道:“大人,确实有一个!名叫墨工的工匠,手艺极好,据说年轻时曾想拜云大家为师未果,性格也因此变得有些古怪,常年与丝线染料为伍,很少与人交往。而且……他负责的正是部分特殊丝线的染制工序!”
所有零碎的拼图,在此刻严丝合缝地指向了一个具体的名字。
陆雪折站直身体,官服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开一个利落的弧度。她的眼神如同出鞘的利剑,清晰地下令:
“申请搜查令,目标——织造局工匠,墨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