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娇的嗤笑声尖锐而刺耳:“说得你好像真有选择似的。”
陈大刀只是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掠过王天娇,投向远处依旧喧闹的皮影戏台,对那所谓的“旖旎男女之事”显得兴致缺缺。
“混账东西!滚开!谁允许你喝茶了了!”王天娇怒斥。
陈大刀并不惊慌,也不恼怒,顺从地放下手中未曾喝过一口的粗茶杯,利落地起身。
王天鹤的目光始终如影随形,凝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那目光太过专注,以至于陈大刀终于将视线从戏台收回,直勾勾地回望过去,带着一丝意外挑了挑眉。王天鹤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迎上来,微微一怔,反倒失笑,率先移开了视线,将杯中那劣质的茶水一饮而尽——啧,外面的茶水,总是差点意思。
不过,这个陈大刀……很有意思。
戏台上,王天虹“斩妖除魔”的功绩正演到高潮,锣鼓喧天。王天鹤看了片刻,“啪”地一声合上折扇,起身道:“姐,估摸着铺子里新到的那批玉料该送到了,我先过去。”
“嗯。”王天娇懒懒地应了一声,目光仍黏在戏台上。
陈大刀听着这对姐弟的对话。
一个痴迷玉石古玩、奇技巧器,一个钟情珠宝首饰、华服朱钗,倒都是些烧钱的嗜好。
怪不得如今的青山派广纳富家子弟,那入门的一千级石阶,本是顾拭剑那老头用来考验心志与诚意的,如今嘛,能雇人抬着金银财宝上去的,恐怕也算是一种别样的“诚心”了。
王天娇看了一阵皮影戏,开始觉得百无聊赖,掩口打了个慵懒的哈欠。
“方才林师兄路过,王大小姐不去寻他么?”陈大刀忽然开口。
王天娇撑着脸颊的手顿了顿,脖颈如同警惕的扭动,目光精亮地钉在陈大刀身上,嘴角重新勾起那抹洞悉一切的笑:“看来,你还是对林觐念念不忘嘛。也对,整个青山派,又有几个女子能不对林师兄心动呢?那般品貌,那般出身,那般天资……”她像是品味着什么,语气带着炫耀。
“王大小姐,喜欢他吗?”陈大刀忽然问。
王天娇身为掌门之女,与林觐的婚事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倾心于他。
很少有人会如此直白地质疑这一点。
她闻言,脸上那惯常的轻浮笑容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反问道:“你认为呢?”
“未必。”陈大刀吐出两个字。
王天娇眸中的光芒骤然一沉,所有伪装的轻浮瞬间褪去,神情变得锐利而冰冷。
她死死盯住陈大刀,那双黑沉的眼睛仿佛要刺穿对方的瞳孔,直抵灵魂深处,挖出里面隐藏的所有秘密,带着一种被人猝不及防戳破伪装的愠怒与惊悸。
“真要是喜欢,怎会如此轻易地就提出让他‘纳妾’呢?”陈大刀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视线依旧胶着在戏台上——此刻正演到王天虹“英明神武”地壮大青山派,引来台下百姓一片叫好。
“你知道你让我想到谁了吗?”王天娇捏紧了手中的茶杯,杯身在她指尖倾斜晃动,里面黄褐色的茶水剧烈震荡,“一个……非常、非常讨人厌的贱货。”她又抬起头,打量她,“你不仅长相有几分像她,连性子,都有点儿像她。”
“是那个叫顾怜怜的吗?”陈大刀像是意外挑眉,“可我听说,她成日里不出房门、柔弱可怜,而且……早就死了。”
王天娇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茶杯中倒映出的、扭曲旋转的屋顶阴影,久久没有出声。
顾怜怜。
在顾拭剑死之前,顾怜怜是那个被老家伙捧在掌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孙女。
顾怜怜,顾怜怜,连名字都透着无比的怜爱。
她出生便先天不足,为此,整个顾家,乃至整个青山派,都围着她一个人转。
寻医问药,下山勘探,不知请了多少医修禅师,耗费了多少天材地宝。
为了让她住得舒服,专门在山巅清净处为她开辟居所,挖掘温泉,只因她身虚体弱,肌肤敏感,受不得蚊虫叮咬、粗布摩擦,稍有不慎便起疹子,天气微变就伤寒咳嗽。
山下进贡的珍贵绫罗绸缎、弟子们辛苦采集的稀世药材、给她解闷用的奇珍异宝,一车一车,络绎不绝地往那山尖上送。
而她只在每年生辰难得露面一次,总是被裹得像颗密不透风的粽子,周围密密麻麻围着关切的人。
王天娇同样在青山派出生、长大,却极少能见到这位“掌上明珠”。
母亲总是让她去给顾怜怜送东西以示关怀,却又千叮万嘱不许靠得太近,万一顾怜怜不小心磕着碰着了,容易惹事。
连带着王天娇自己看上的那些漂亮首饰、新奇玩意儿,父母都会优先紧着顾怜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