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难测
    荆薇哭够了,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她的鼻涕和眼泪抹了赵曦承一身,回过神来才不好意思地擦擦鼻子。

    赵曦承没说话,从一旁拿来毛巾,给她擦了擦脸。

    荆薇看着眼前人冷峻英挺的脸庞,心中又酸又潮,像泡久了的杏子,隐约有腐烂的迹象。

    她沉默片刻,道:“如鸢她们怎么样了?还好吗?”

    这话其实有些多余,不用想也知道不好。弱女子的身体怎么扛得住那么重的刑罚?就算治好了,保不准身体不会落下毛病。

    赵曦承面色平静道:“已派人去给她们医治了,不必忧心。”

    荆薇垂下眼,没说话,神情萎靡,眼中失去了大半往日的光彩。

    赵曦承顿了顿,又道:“府里会请好大夫给她们治的。”

    “真的吗?”

    “嗯。”

    荆薇的心稍稍松下一些,但仍然绷得很紧。她忽然直直地看向赵曦承的眼睛,企图在对方的瞳孔里找到自己的身影。

    她问:“赵曦承,你为何要娶我?”

    赵曦承正在涮洗毛巾,听到荆薇的话,手上的动作一顿。他背对着她,看不到神情。

    光线从窗户外透进来,空气中的粉尘四处飞舞,这一瞬,房间里安静极了。

    赵曦承的动作只停滞了须臾,然后把洗好的毛巾挂在架子上,不紧不慢地擦了擦手,转身看他。

    “我既向你许下承诺,就会履行诺言。”

    荆薇澄亮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他,“你还记得那时的话吗?”

    赵曦承:“…………”

    月色皎皎,青年站在桂花树下,苍白的脸上有种近乎孤注一掷的认真。他的声音很轻,却如同誓言一样郑重:“薇薇,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一定三书六礼,迎你进门。”

    他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补上一句带着苦涩的真心话:“这世间,唯有你是只属于我的月亮。”

    “我只要你,薇薇。”

    我没有别人了,只有你了。

    光线打在赵曦承的身上,恰巧将他整个人一分为二。下半身在阳光下,上半身在阴影里。

    荆薇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此刻面前的人有股说不出的诡异与陌生。

    赵曦承当然记得。因为有人将这段话同他说了许多次,听到他最后不耐烦地将他轰了出去。

    青年难得有这样开心的时刻,他笑着回头,装模作样地朝他作揖:“那就有劳兄长替我向父母说和了。愚弟的终身大事,就托付在兄长身上了。”

    青年难得露出几分鲜活的少年气,与平日里苍白病弱的情态截然不同,眉梢上都挂着一点喜色和活气。

    赵曦承随手拿竹简敲敲身旁的地板,板着脸斥道:“一个山野女子便让你失魂夺魄,不成体统,滚出去。”

    青年笑着摇头道:“兄长此话大谬,于旁人而言,她不过是山间野花,但于我而言,她确是人间明月。

    情之一字,不在身份家世,只在两颗心。”

    此刻,“明月”本人正坐在床上,看他的眼神懵懂中带着一丝探究。

    赵曦承的心中忽然升起一股难言的不适。令他又恼又气,又怒又惊。

    他方才的所作所为,是在干嘛?

    失心疯了不成?!

    对着与他毫无干系的女子,竟做出那等出格的举动来。别说他学过儒家礼仪,就是抛下这些,他也万万不该如此逾矩。

    她可是……

    荆薇轻声道:“我以为你忘了,原来你还记得。”

    “君子重诺,我自不会忘。”

    荆薇道:“你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我刚才探了一下你的脉搏,强健有力。想必回来之后,你在家里养的很好。”

    “安阳名医遍地,自是不必忧心。”

    荆薇轻笑,“也是。安阳城的大夫可比我和沭南县的大夫好多了。也罢,是我多虑了。”

    她眯起眼睛笑道:“过几日你就要陪我归宁,正好你喜欢淮州的元宝糕,到时候多带一点回去吧。”

    赵曦承静静地看着她,道:“你忘了,我不爱吃元宝糕。”

    荆薇的嘴角极轻地抽搐一下,然后惊讶道:“哎呀我忘了,是了,你不爱吃元宝糕,你爱吃的是……”

    “鱼骨糕。”赵曦承平静地提醒她。

    荆薇不好意思地冲他吐吐舌头,“对,就是这个!你瞧我这记性!”

    赵曦承道:“你好好休息,我还有公务要处理。这几日事多,后日就陪你回去。”

    荆薇乖巧地点点头,“好。”

    赵曦承出了门,余光里是荆薇乖乖坐在床上的样子,他轻轻闭眼,喉头上下一动。

    而荆薇安静地靠在塌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容也一点一点消失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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