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曦承道:“儿子身为御史中丞,若徇私枉法,第一个波及的就是我。
陛下早已对赵家不与皇室联姻心生不满,若我来日被扣上一个“结党营私、蔑视皇权”的帽子,不知要拿赵家多少人命来填。
先前父亲才被陛下敲了警钟,母亲现在就忘了吗?”
陈令仪的脸蓦地白了,嘴唇泛起一层青色。
赵弘渊的眉间尽是疲色,道:“罢了,令仪,不要再为难继之了。他也是为朝廷做事。如今他身居要职,不得不处处谨慎。”
赵曦承淡声道:“母亲若执意包庇表兄,孝道在上,儿子不能忤逆。只是日后儿子被罢官夺职,也请母亲不要怨怼儿子。”
陈令仪定定地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悲切又荒凉,“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来告诉我们,谁是这一家之主来的。”
赵曦承没说话,面如平湖,唯有眼睫轻轻颤动。
“如今你父亲不再受重用,我又被你用你表兄钳制着,今后府里,谁还能压得住你!”
赵曦承沉默须臾,终于拐到了今日来这里的目的。“荆薇出门,这本就是她的自由,何错之有?母亲看似是罚她,何尝不是在罚我?”
陈令仪忍不住笑了,“你果然还是为了她。”
赵曦承沉声道:“我并非为她,而是如今朝中无数双眼睛都盯着我,正等着揪我的错处。
若今日赵家后宅不宁,婆媳失和的消息传出去,外人该如何议论我赵家,母亲没有想过吗?”
陈令仪静静地与他对视,眼神幽深,“望你真是这般所想。”
赵曦承心知事了,躬身作揖:“故此,两件事,还请父亲、母亲明鉴。
其一,表兄之事,儿子自会秉公处理,但会尽力留他一个体面,还请舅父体谅。也请母亲体谅。
其二,荆薇既已嫁进赵家成了我的妻,日后不论何种过错,皆由儿子一力教导承担,不劳父亲、母亲费心管教。”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姿态无可挑剔。
“儿子言尽于此,告退。”
赵曦承转身向外走去。
正当他走到门口,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个疲惫的声音。
赵弘渊道:“继之,你是不是一直怨恨我们?”
赵曦承脚步一顿,面无表情地回头,“父亲何出此言?你们对我的生养之恩,儿子百世难报。”
赵弘渊闻言,默然许久。
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显出无力与衰败的迹象来。
他知道今日赵曦承此举之意。
他是想真正成为赵家的主人,要从他们手中拿走权利了。
赵弘渊和陈令仪看着眼前修长挺拔的青年,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青年脸庞的线条犹如冷峻的山脊。他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无悲无喜,令人捉摸不透心思。
赵弘渊定定地看着他,了然道:“你恨我们,怀瑾也恨我们。是不是?”
赵曦承:“…………”
“你们恨我们给了你们这样的命运,但谁都无力反抗。”
赵曦承沉默片刻,道:“父亲多虑了,儿子不敢。怀瑾亦很孝顺,您不必做此感想。”
赵弘渊心中的一口气瞬间瘪了下来,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他们确实是恨的。
他说不敢,不是不恨。
*
赵曦承在去往承恩祠的路上想了许多事,脚步快快慢慢,神情难辨。
他在祠堂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却迟迟没有推开这扇门。
直到檐上的露水顺着瓦片浸湿了他的肩膀,赵曦承感到阵阵凉意,才恍然自己在原地已经站了很久。
撇去脑中纷乱的思绪,他深深地提了一口气,才上前推开那门。
门嘎吱一声开了,声音刺耳,在这寂静无人的四周显得分外扰人。
赵曦承推开祠堂沉重的门,早已预期会看到一个憔悴、哭泣或至少是规规矩矩跪着的荆薇。
但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看到的却是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专注地给一只小鸟的翅膀系上绷带。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的身上,静谧而圣洁。
赵曦承看着眼前这副画面,下意识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预期被完全打破,眼前的景象并非他想象中的模样。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而是平静地在给一只小鸟包扎。
这完全出乎赵曦承的意料。
赵曦承沉默片刻,微微皱眉,“你……在做什么?”
荆薇平静地回头看他,眼神清澈:“如你所见,救人,哦不,救鸟。”
“…………”
赵曦承不动声色地攥住拳头,声音低沉:“母亲罚你跪祠堂反省,你便是这般反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