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在门前站了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却依然迟迟没有推门进去。
夜风徐徐吹来,屋檐上的露水滴滴答答地落下,浸湿了他的肩头。
忽然一声轻响打破了沉静的夜色。
赵曦承转头看去,原来是一只灵巧的虎斑小猫踢倒了花盆,见状不妙,腾的一下跳上屋檐,扬长而去了。
赵曦承心头莞尔,转过头,深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推开了房门。
入眼皆是红,红绸、红烛、红字、红床……
还有一位正端坐在床上,穿着火红嫁衣的新娘。
这是刚才和他一同拜天地的姑娘,也是……即将是他的妻。
赵曦承轻轻关上门,踱步到床前,看着面前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久久不语。
红烛缓缓地燃烧着,噼啪一声响,冒出一簇火星来,在这安静的房中显得格外明显。
新娘手指微微一动,轻轻地拍了拍膝盖,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在告诉他:说话。
赵曦承却不知该说什么,竟一时语塞,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喂,怎么不说话?”
荆薇终于忍不住了,开口询问,声音像一只清脆的小鸟。
赵曦承沉默须臾,试着唤她的名字:“荆薇。”
盖头下的嘴角微微翘起,轻轻“嗯”了一声。
赵曦承抿了抿嘴唇,在心中斟酌该如何开口。
轻柔的女声里含着一丝笑意问他:“害羞了?”
赵曦承:“…………”
“莫不是怕我?”荆薇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
“…………”
新娘的声音软软的,“怎么还不掀盖头,我都等好久了。”
赵曦承心头一跳,他还没做好准备。
眼前的女子身份特殊,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赵曦承:“我……”
“唔?”
荆薇只觉得现在好玩极了,她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呆,以前也不这样啊。
“你先过来嘛,离我那么远做什么?”
赵曦承只得上前两步。
荆薇见那双乌皮靴离自己近了些,一下勾住了对方的袖子,把他朝自己拉近些。
赵曦承措不及防被拉过去,一个趔趄险些摔在她的身上。
奇怪,她的力气其实并不大。
荆薇捏着他的衣角,絮絮叨叨地和他说起来:“你不知道,我今天起的有多早,鸡还没打鸣呢我就起来了。然后就被我婶子拉起来一通打扮,我困的都快升天了……”
赵曦承就这么站在原地静静地听她说话,像一株寂静的桧柏。
荆薇说累了,打了个哈欠,扯了扯赵曦承的衣袖,“快掀,我累死了,要睡觉!”
赵曦承静默片刻,眼神微暗。
屋内红烛高燃,氤氲的空气带着甜腻的暖意。
赵曦承立于榻前,目光扫过那顶绣着鸳鸯的殷红盖头,持着喜秤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在这须臾之间,赵曦承的心已经越过千山万水,在汹涌的风浪中挣扎许久。
他先是想——
这红盖头之下,是怀瑾视若珍宝、承诺要娶的女子。
我此刻的行为,与窃贼何异?
接着又想——
一个乡野女子……她究竟会是麻烦,还是能安然困于这笼中的雀鸟?
但愿她安分守己,不要生出事端,否则……
最后,所有的波澜被收敛为一句冰冷的自我告诫,在赵曦承心中响起:
她原本该是怀瑾的妻子,仅此而已。
切记,不可逾矩。
他眼底的最后一丝波澜尽数敛去,恢复了惯有的沉静。
喜秤稳稳地探入盖头底部,赵曦承手腕微抬,将那方鲜红的阻碍轻轻挑落,终于掀开了盖头。
先入眼帘的,是一双清澈得如同山涧溪流的眸子,此刻正毫无畏惧地、充满好奇地迎上他的目光。
这双眼睛带着灼热的温度,与赵曦承欣喜地对视。
荆薇坐得太久,下意识地轻轻晃了晃脑袋 ,凤冠上的珠翠随之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对他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带着点娇憨抱怨的笑容:“怎么现在才掀开啊,这凤冠好重,我的脖子都快断啦!”说着,她摘下自己的头冠,呲牙咧嘴地冲他吐吐舌头。
她闯入赵曦承眼帘的瞬间,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在他心底泛起淡淡的涟漪。
很浅,但余韵悠长。
盖头落下的刹那,赵曦承的命运轨迹实则已然偏折,而他自己却浑然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