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帐外透进,打在赢靖的脸上,映出他绷紧的下颌,气氛在二人无声的对抗中逐渐僵持。
赢照与赢戎也是面色难看,理智压着他们没有轻举妄动,眼神却紧紧咬着杨世镜手中那卷圣旨不放,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门钦赐姻缘必然是一场鸿门宴。
铜壶里的水一滴滴落下,所有人的心中都绷着一根弦。
就在赢靖开口要以已有婚约之名推辞时,跪在侧边的赢玉却突然先他一步起身,伸手接下了那份圣旨,吐字如钉,楔入在场所有赢家人的心中,“臣接旨!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之后杨世镜又拿出另一份圣旨,展开宣读,“朕绍承洪基,临驭兆民,夙夜兢兢,惟期德被苍生,泽及四海。今者,上宪天心,下顺人理,朕子信王孳,与中垒将军赢氏,天作之合,缔结鸳盟。斯乃宗社之庆,朕心甚悦。
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男女婚媾,乃人伦之始,王化之基。今既得此佳兆,宜推恩惠,以协阴阳,以广庆赐。
咨尔前日奏报,克获岐虏若干,本待常例处置。然朕念婚约吉日,乃天地之和气,不宜行杀戮之事,恐伤乾嘉之祥。
兹特颁恩诏:其一应生口,无论将士吏卒,皆悉赦宥,纵遣还国。
俾其归语乡里,使知大涼圣朝,非恃兵革之利,实怀柔远之仁。今日之赦,非赦其罪,乃承天庆,广朕子婚媾之喜也①。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共沐斯禧!”
念完最后的圣旨,杨世镜又对赢靖方才怠慢诏书的行为,隐晦敲打道,“宣威将军与二殿下这一对乃琼林玉树,仰仗天恩,得此钦赐姻缘,日后必定琴瑟和鸣,大将军蒙受陛下天恩,日后便是国戚,镜在此先恭贺大将军,万望大将军能继续为陛下效忠贞之节,竭肱骨之力。”
说罢,最后瞥了一眼垂首不言的赢靖,扬长而去。
待看不见人影,打发其他诸将后,赢戎一脚就踢翻了身旁的雁足灯架,咒骂起来,“真当自己是谁了,一个监军也敢越俎代庖,当众妄言父亲,狗仗人势!还有这圣旨,陛下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此大的军功,只封赏了一个区区中垒将军,还要搭进去幺妹的婚事,就连俘虏的岐贼都要放归,那我赢家这一年的卖命算什么?”
“爹,你又何必再做这镇西将军,便是回燕山老寨,玉儿和赢家也不会受此等委屈!”
赢照也是愤愤,眼神复杂地看着赢玉,“玉儿,父亲当时已有应对之策,你是不是怕连累赢家才……”
赢靖也是这个想法,因此更加痛恨,“皇帝老贼误我娇儿,赢家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还有玉儿,你糊涂,为父都已经为你做好脱身的准备,你为何还要去乖乖就那皇帝老儿的范,我赢家全族,难道只能靠牺牲女儿、牺牲妹妹去保全?你有四位义兄,你还有爹!”
若赢玉不知道他们都活在一本书中的话,她当然不会以这种伤害自身的办法谋求保全,但事实就是这样。
不接圣旨,只会加快赢家走向覆灭。
可这些她都不能说,赢玉凤眼沉沉,反问道,“父亲的办法,是想让我嫁给其中一位义兄吗?这样即便保全,也不过是两害相权取其轻,我的婚事重,义兄便不重吗,我不愿意这样。”
赢靖被说中想法,愣了下,却并不觉得自己错在哪里,他有四个儿子,每个都是人中翘楚,又从小与赢玉一同长大,有青梅竹马之谊,金童玉女之貌,珠联璧合有何不可!
“你是看不上你的几位义兄?赢戎、赢照你不喜欢,还有赢孚、赢鹤,你四哥赢鹤,是个十打十的才子,只是他远在国都,你们多年未见,但爹回京述职时是见过的,那小子生得不错,不少都城士女都青睐于他,待你见了他,必然也会喜欢。”
“父亲!”赢玉脸色绷不住了,放重声音打断了赢靖的胡言乱语,她与四位兄长,从来没有这个意思,若是再念叨下去,日后还如何自处,“陛下的旨意您不明白吗?您明明知道。”
“陛下不满赢氏,此时违抗,岂非自寻死路?”
赢靖当然知道,皇帝老儿心思深,这些年就没一刻对他放心过,营中有监军时刻盯着,不知何时就会突然下令要他必须回京述职,十二道圣旨让赢家必须在年关前攻克剑门关,诸多一切,都说明,陛下对他这个镇西将军,并不十分信任。
剑门关一战,迟迟攻不下,陛下又添不满,所以这些手段都不够了,他还要让他唯一的女儿送去邺城为质,只送去还不够,还要赐婚。
二皇子如今在京都水深火热,这是要拿他赢家当筏子呢,一箭双雕,可真是那老儿的作风。
“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拥什么城,自什么立,什么归附明主,什么深明大义,脑子被驴踢了,涼帝老贼才是真鼠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