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应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一扫往日的沉寂。
回府那日,府门大开,仆从如云,自是有一番热闹景象。应鹤舒作为嫡长女,于情于理都需出面。她强打精神,换上一身稍显正式的衣裳,由侍女搀扶着,在府门内厅迎候。
马车停稳,应老爷身着官袍,缓步下车。他年近五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中带着久居官场的沉稳与谨慎。目光扫过前来迎接的子女家眷,在应鹤舒身上停留片刻,见她虽依旧病弱,但气色似乎比想象中稍好一些,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只淡淡道:“都起来吧,不必多礼。”
晚膳家宴,气氛看似融洽,实则疏离。应老爷询问了些应执钧的功课,对应鹤舒,只例行公事般问了几句“身子可好些了”、“要好生将养”,便不再多言。对这个自幼聪慧却命运多舛、常年“卧病”、几乎无法为家族带来任何实际联姻或交际价值的女儿,他的态度始终是复杂而淡漠的。
应鹤舒也乐得清静,垂眸安静用膳,偶尔低咳两声,扮演好她那个透明病弱的角色。
然而,夜深人静时,书房的门却被轻轻叩响。
“父亲,是我,知也。”门外传来女儿轻弱的声音。
应老爷正在翻阅公文,闻声略显诧异:“进来。”
应知也推门而入,身上只披了件单薄的外衫,脸色在灯光下更显苍白,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古井,透着与病体截然不同的清醒与锐利。
“这么晚了,何事?”应老爷放下公文,打量着她。他深知这个女儿绝非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些年虽“病”着,但府中一些看似平稳度过的小风波,背后未必没有她的手笔。尤其是儿子执钧,即使未及弱冠就得贵人赐字,虽不合礼法,但无疑是对其能力的肯定与嘉奖,而他却对这个姐姐几乎是言听计从。
应知也微微一福,声音不高却清晰:“听闻父亲今日在朝中,似有御史提及增补北境军需及抚恤伤亡将士之事,但户部以库银紧张为由,多有推诿?”
应衍目光一凝:“你从何得知?”朝堂上的争论,细节并未立刻外传。
“女儿自有途径。”应知也并不直接回答,转而道:“父亲初回京城,任职礼部,虽与户部银粮无关,但此事关乎国本,父亲或可有所作为。”
“哦?如何作为?”应衍身体微微前倾。他回京伊始,正需站稳脚跟,展现能力。
“户部所言银粮紧张,并非虚言。但北境军需,亦刻不容缓。”应知也语速平稳,仿佛早已深思熟虑,“父亲可联络几位与北境将领有旧的官员,明日上朝时,不必直接驳斥户部,只奏请陛下,可否从内帑暂借部分银两,或允准北境周边州府,以明年税赋为抵押,向民间信誉良好的大商号借贷应急,由朝廷担保,专款专用,待户部银钱宽裕时再行归还。如此,既不额外增加国库负担,亦可解北境燃眉之急,更显陛下体恤将士之心。”
应衍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这法子,迂回巧妙,既解决了实际问题,又全了户部的面子,更在陛下面前展现了为君分忧、务实灵活的办事能力!正中下怀!
这绝非一个深闺病弱女子能轻易想出的!
他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此法……甚好。只是,陛下会准吗?那些商号又岂肯轻易借贷?”
“陛下爱惜将士,必不忍见北境因粮饷不继而生变。至于商号……”应知也轻轻咳了一声,“父亲可让执钧暗中透露给几家与应家有旧、且素来忠君的皇商,言明此乃陛下默许、利国利民之事,他们自会权衡利弊。”
这已不仅仅是出主意,连执行的细节、人选都考虑到了。
应衍沉默良久,书房内只闻灯花噼啪轻响。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知也,你……这些年,便是如此……”
“女儿只是久病无聊,胡乱看了些杂书,偶有所得,不敢瞒父亲。”应知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神色,“一切还需父亲斟酌定夺。女儿只是觉得,沈将军在北境不易,若能稍助一二,于国于家,皆非坏事。”
她将动机归结于“于国于家”,轻巧地掩盖了背后更深层次的谋划和与沈逾庚的关联。
应衍不再追问,只是挥了挥手:“我知道了。夜深露重,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
“是。女儿告退。”应知也微微一礼,悄然退出了书房,仿佛从未出现过。
应衍独自坐在灯下,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目光复杂难明。这个女儿的心智手段,远比他想象的更深。她虽体弱,却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悄然连接着京城的诸多脉络。
是福?是祸?
他拿起笔,开始重新起草奏章。无论出于何种考虑,女儿提出的这个方案,确实于他目前的处境极为有利。
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