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幽州时,情形比预想的更糟。城池虽未破,但城外村镇尽遭荼毒,焦土千里,哀鸿遍野。狄人游骑如同跗骨之蛆,不断袭扰粮道,试探着守军的底线。城中守军经久苦战,士气低迷,见朝廷只派来如此年轻的主将和区区一万援军,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几位留守的边军老将更是面露疑虑,对沈逾庚的军令阳奉阴违。
是夜,幽州都督府内,灯火通明。沈逾庚召集众将议事。他并未急于部署出击,而是首先听取了关于狄人近日动向的详细军报,尤其关注左贤王阿那契与右谷蠡王部众的驻扎位置和活动范围。 “将军,狄人嚣张,日日在我城下叫骂,若再不迎战,军心恐彻底涣散!”一员满脸虬髯的副将按捺不住,抱拳请战。其余将领也多附和,群情激愤。
沈逾庚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脑海中回响着知也先生那句“首战不在胜,而在示弱与疑兵”。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将,年轻的面庞上竟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诸位将军求战之心,逾庚明白。”他声音平稳,“然狄人骑兵精锐,野战正是其长。我军疲敝,贸然出击,若中埋伏,则我军危矣,幽州危矣。”
“那难道就做缩头乌龟不成?”虬髯副将不满道。
“自然不是。”沈逾庚目光一凝,“狄人欺我怯战,防备必然渐疏。我们要打,但要换个打法。”
他指向沙盘,依照知也的提点,开始部署:“王将军,你领一千步兵,明日拂晓,多树旗帜,鼓噪而出,佯攻城西人营垒,接战即退,引其来追。”
“李校尉,你率五百精骑,伏于落鹰峡南侧山林,见到王将军败退,追兵过半即出击,截断其尾部,斩获首级后不可恋战,即刻撤回。”
“赵都尉,你带本部人马,连夜潜出城外,绕至狄人营寨东北方向,多备锣鼓、火炬,待见到峡内火起,便呐喊鼓噪,做出大军袭营之势。”
……
一条条军令发出,细致非常,甚至考虑到了不同狄人首领可能做出的反应。众将初时疑惑,越听越是惊异。这看似避战的策略,实则层层递进,暗藏杀机,尤其是对落鹰峡地利的利用和对狄人心理的揣摩,绝非一勇之夫所能想出。那虬髯副将脸上的不满渐渐化为惊疑,最终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他们忽然觉得,这位年轻的将军,似乎并非看上去那么简单。
翌日,战事依计而行。王将军的诱敌之兵成功激怒了骄狂的左贤王部将,引着数千狄人骑兵一路追至落鹰峡。李校尉的伏兵骤然杀出,打了狄人一个措手不及,斩首数百。与此同时,赵都尉在远处的疑兵成功制造了混乱,狄人后方营寨以为大军来袭,一时人心惶惶。追击的狄人恐遭夹击,慌忙后退。
此战,周军小胜,自身伤亡极微。消息传回幽州城,守军士气为之一振!虽然斩获不多,但这是狄人南侵以来,官军第一次在野战中占了便宜,而且是以少胜多,计谋取胜! 众将再看向沈逾庚时,目光已带上了由衷的敬佩。虬髯副更是当面请罪:“末将有眼无珠,不知将军深通韬略,此前多有冒犯,请将军责罚!”
沈逾庚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对那位屏风后的病弱“先生”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扶起副将,心中暗道:“非我之能,实乃知也先生神机妙算。”
千里之外的京城永兴坊,漱玉斋。
应徵衡再次来看望姐姐时,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姐!北境军报传回了!沈克戎在落鹰峡小胜一场,打得漂亮!现在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这位突然开了窍的武状元呢!”他坐到榻边,压低声音,“是不是阿姐你……”
应鹤舒正对着棋盘自己与自己对弈,闻言,指尖的白子轻轻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她面色依旧苍白,唇色浅淡,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狄人骄横,初遇挫败,必不甘心。”她抬起眼,看向弟弟,眸中是一片深沉的冷静,“阿那契性情暴烈,接下来,恐怕会是狂风暴雨般的报复。告诉我们在北境的人,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
她微微蹙眉,掩口轻咳了两声,继续道:“沈将军经此一胜,或生轻忽之心,或遭同僚妒忌,朝中恐亦有非议。京中若有关于此战或关于沈将军的风吹草动,即刻报我。”
应执钧看着姐姐冷静到近乎漠然的侧脸,心中的兴奋渐渐沉淀下来,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这位姐姐,困于病榻,却似乎能洞察万里之外的风云变幻。
“是,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