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初现
    东宫书房内,午后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左右皆已屏退,只余苏玉衡静立一旁。殿内熏香袅袅,试图驱散那股因朝堂风云而带来的无形凝重,却收效甚微。

    君昭彻端坐于紫檀书案之后,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冰凉的桌面,发出规律而沉闷的笃笃声,与她此刻翻涌的心绪格格不入。

    漕运……

    这两个字在她脑中盘旋、沉淀,带着前世的阴影与今生的变数。

    前世,户部王全贪墨之事,即便没有她插手,东窗事发也是迟早。只是那漕运案最终被父皇暗中按下,生生抹去了三皇子君鸿轩的身影。

    她彼时不屑于兄弟阋墙,直到后来才透过苏家的消息网络,窥见其中竟真有君鸿轩的手笔。

    而这一次,她选择在金銮殿上当众发难。

    纵然父皇有心袒护,众目睽睽之下,也无法明目张胆地偏私。

    至少,能换来君鸿轩一阵子的焦头烂额,无暇他顾,这已比前世的结果好了太多。

    只是她没算到,王全为了保下君鸿轩这颗更大的棋子,竟如此果断地将漕运总督沈望抛了出来顶罪。

    思绪及此,君昭彻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

    皇子们的争斗,前世她从未真正放在眼里,他们终究难成气候。真正让她如芒在背、寝食难安的,始终是那位高踞摄政王之位的皇叔——

    君临渊。

    那个男人,心思深沉似海,权柄煊赫逼人,连父皇都要避其锋芒。

    前世直至最后一刻,她都未能真正看透他分毫,只觉他如同一座万古不化的冰山,巍然横亘于她的帝王之路前,带来无时无刻、令人窒息般的压迫。

    可这一世,有些东西终归是不一样了。

    君昭彻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的画面——江风腥咸,刀光刺目,那个她视为最大敌人的男人,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恐慌与绝望……

    他为何要救她?明明他们是那般微妙而对立的关系。

    这念头如羽毛般轻轻拂过心尖,让那个因重重戒备而冰封的角落,蓦地一软。

    她依旧忌惮他的权势,依旧看不透他的城府,但心底深处,却无法再像前世那般,将他全然,纯粹地视作敌人。

    君昭彻看向一直静立待命的苏玉衡:“表兄,”她声音低沉:“沈望此人,你怎么看?”

    苏玉衡略一思索,回道:“沈望是已故沈老将军的独子,靠着父荫坐上漕运总督之位,在任八年,素有能干之名,但也听闻其结交广泛,出手阔绰,与各地官员、甚至……一些江湖势力都有往来。此人绝非王全口中那般,只是个蛊惑他人的角色,更像是一条盘踞在漕运线上的地头蛇。”

    “地头蛇……”君昭彻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微冷:“一条能悄无声息吞下御用云锦和军械物料的地头蛇,胃口未免太大了些。王全攀咬出他,是弃车保帅,但这车……恐怕也不是那么好弃的。”

    君昭彻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东宫精致的园林景致,眼神却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那波涛暗涌的漕运江河。

    “王全认罪,沈望被推到了台前,这看似是案件的突破,但孤总觉得,这背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顺势推动。”

    “殿下的意思是?”苏玉衡神色一凛。

    “沈望背后,或许还有人。王全不敢咬出三哥,但沈望呢?他会不会知道更多?或者,他本身,就是某些人用来转移视线的棋子?”君昭彻转过身,眼神幽深。

    “绝不能顺着别人设定好的路子走。王全下狱,沈望成为焦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集中在他们二人身上,以及他们可能牵扯出的三哥。但这恰恰可能掩盖了更深的东西——比如,那批军械物料的真正去向。”

    她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我们必须两条腿走路。”她一边快速书写,一边说道,“明面上,配合三司,顺着王全-沈望这条线查下去,这是父皇和朝堂众臣都看得见的‘正路’。”

    “那暗地里呢?”苏玉衡问。

    君昭彻笔下不停,声音压得更低:“暗地里,我们要查两件事。”

    “第一,动用苏家所有在江南和漕运沿线的人脉,绕过官面上的渠道,秘密调查那批军械物料最后出现的地点,以及可能流入的黑市渠道。沈望是地头蛇,但强龙不压地头蛇的前提是,强龙不知道地头蛇的七寸在哪儿。我们要找到他的七寸。”

    “第二,仔细核查沈望这些年的所有关系网,尤其是他与朝中其他重臣,特别是……与摄政王府,是否有过任何明里暗里的往来。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

    苏玉衡神情凝重,这两件事,都极易引火烧身,但他看着君昭彻那坚定而冷静的眼神,知道殿下心意已决。

    “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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