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檀木书案上,昨日未批完的奏折堆积如山。墙上是皇帝亲赐的宝剑,殿内燃着价值千金的龙涎香,气息醇和。雕花白玉床的纱帐外,影影绰绰有洒扫宫人匆匆经过的身影。
纱帐内,锦被之上铺散着乌黑的长发,一张无比精致的年轻脸庞深陷枕间。眉不画而黑,唇不点而朱,皮肤是上等瓷器般的细腻光泽。
然而,这昳丽容颜却被紧蹙的眉头打破。细密的冷汗沁湿了额角,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显然睡得极不安稳。
“殿下,时辰不早,该更衣上朝了。”
贴身太监德安恭敬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
君昭彻陷在一片混沌里。
匕首刺入身体的剧痛如此清晰,皇姐扭曲的笑容,螟蛩嘲讽的眼神……最后,是君临渊那双布满血丝、盈满她从未见过的痛楚的眸子。
“别睡——看着我,昭彻!”
那声惊怒的低吼像一道惊雷——
她猛地睁开眼。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她抓着被单,倏地坐起身。视线凌厉地扫过周遭……熟悉的雕花白玉床,熟悉的紫檀木案,熟悉的龙涎香……
这里是……东宫?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骨节分明、却明显年轻了许多的手,指尖用力掐入掌心。
微痛。
不是梦。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寒意自足底直窜心头。一步步走过殿内每一处陈设,目光如冷静的尺,丈量着这与记忆严丝合缝的囚笼。
德安在殿外候了片刻,听里面再无动静,心下惴惴。他挥手让捧着盥洗用具的宫娥原地等候,自己轻轻推开殿门。
“殿下,耽误了朝会可……”
话音戛然而止。
德安一眼看见赤足立于殿中的太子,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抓起一旁架上的外袍小跑过去。
“哎呦我的殿下!您怎么光着脚就下来了!这天儿凉,万一染了风寒,奴才万死难赎!”他一边手忙脚乱地为君昭彻披上衣服,一边扭头示意宫人进来,心下狐疑主子今日的失常。
君昭彻任由他动作,目光却钉在德安脸上。
是德安。却是十多年前,那个眉眼间尚存一丝活气、还未被深宫彻底磨去所有情绪的德安。
剧烈的头痛和眩晕袭来,她下意识地想寻个支撑。德安见状,赶忙搀扶她坐下,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了皇后亲信特有的关切口吻:
“殿下,奏折是批不完的,您要保重身子啊。”他一边观察主子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今早娘娘特意召奴才去,千叮万嘱,让奴才务必提醒您……漕运的案子,水深,碰不得。”
君昭彻揉着额角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
漕运案……张贲……
就是这个时间点。
前世,此案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最初微澜,最终却掀翻了半朝船舰。
那十几万两不翼而飞的黄金,运河上比鱼虾还密的浮尸……
最终,都成了摄政王君临渊排除异己、权倾朝野的垫脚石。
而她,当时选择了明哲保身,袖手旁观。
结果······
一丝冰冷的锐气划过她微垂的凤眸。
“德安,”她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却平静无波,“那个张贲,可是襄阳人氏?”
德安一怔,显然没料到太子会对一个案犯的籍贯如此清楚,忙躬身:“回殿下,奴才听着,确是襄阳人氏无疑。”
果然。
君昭彻不再多言,接过宫人奉上的热茶,拨了拨浮沫,浅呷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让她翻腾的思绪渐趋明晰。
不管缘由为何,她回来了。从被背叛惨死的结局,回到了刚被册立为太子的这一年
德安适时捧过盛放玉佩的锦盒,恭敬询问:“殿下今日想佩哪一块?”
目光掠过那些美玉,君昭彻的指尖毫不犹豫地落在了角落那枚青玉玉佩上。
“就这个。”
德安眼中迅速闪过一丝诧异——这枚云麟赐福玉佩乃摄政王所赠,殿下素来不喜,今日怎会……
他不敢多问,只恭敬地将玉佩系在君昭彻腰间。
穿戴整齐,君昭彻立于等身铜镜前。
玄色云锦朝服,以金线绣着威仪的四爪金龙,广袖袖襕处是连绵的云水纹。玉带勒出劲瘦腰身,下坠那枚温润青玉。朝服的深沉庄重,与她容貌的精致昳丽形成奇特的对比,既有少年储君的端方,又隐着一丝难言的靡丽。
“走吧。”
东宫门外,四驾白马香车早已候着。踏上马车前,君昭彻回望了一眼身后巍峨的宫阙。
朝阳初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