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到苏珊家门前的那棵榆树下，枝头已悄悄抽出几缕嫩芽。春雨刚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新生的气息。我轻轻推开门，走入那条熟悉的走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玉枝抱我时，我闻到的那种温暖的气息。

    “安安！你身体好些了吗？”苏珊从客厅迎出来，眼里满是关切，“上周本来想去宿舍看你，后来听说你去了芝加哥……现在看你气色好多了，太好了！”

    “嗯，已经好多了。”我点点头，“谢谢你那时候送来的水果，都是我喜欢的。”

    苏珊，我亲爱的苏珊老师。看着她，我心里生出一种奇异的安慰。或许，林家森所改变的，不只是船上的命运。苏珊站在这里，就已经是一种证明——他来过，他做出了他的选择。

    “对了，我今天来，是想还这个。”我从背包里拿出那叠我早已重新整理过、边角被我拂得平整如初的文稿，“抱歉，放在我这边太久了。”

    “没关系啊。”苏珊笑了笑，“本来放在那里也只是落灰，你要是喜欢，其实可以留下来。”

    “还是还回来吧。”我低声道，“该归还的东西，总要归位。而且……其实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就已经读过了。”我顿了顿，望进她的眼睛，就如我望向玉枝的眼睛。

    “苏珊，那时候我看到文稿会那么吃惊，是因为我在国内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正是你曾祖母翻译的版本。”

    “真的吗？”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哇……真没想到她的译本会被翻到那么远的地方。她在天之灵听见了，肯定会非常开心。”

    我慢慢走到壁炉边，那些被重新擦拭干净的相框一一排开。我站定，目光在一张张照片上缓缓停留，直到那一张——那张我曾亲手塞进信封，寄回过去的告别之照。她在画面中望着我，像是在低语：安安，没关系的，你已经做得很好。

    “苏珊。”我转过身，轻声说道，“你的曾祖母，她的中文名字叫简玉枝，玉是碧玉的玉，枝是枝叶的枝。”我轻轻抓住她的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两个字。

    “好美的名字。”她喃喃地说，“谢谢你告诉我，能知道她真正的名字……这意义太特别了。”

    “她的文字里，有种很通透、温柔的力量。那时候我读着，就很希望能真的和她见上一面。”

    “我也是。”苏珊的眼角弯起，笑中带着怀念，“那天你提起她后，我也开始回想起很多关于她的事……她喜欢用桂花香包、煮的绿豆汤总是有点苦、看书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哼歌……我这才意识到，原来我一直一直，都这么想她。”

    “苏珊……”我轻声开口，又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合适的温度。“有件事，我想先跟你说一声……如果这听起来太唐突，请你原谅。”

    我抬起眼，看着她，语气温缓却认真。“只是……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看看她安睡的地方。想亲手为她献上一束花。”

    苏珊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有许多回忆正悄悄翻涌，却一时说不出口。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柔和得像一条慢慢流淌的小河。

    “谢谢你，安安。真的。”她轻轻地说，“能有人这样记得她，想要亲自走近她……我想她一定会很开心。”

    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在脑海里重走了一遍那条熟悉的路径。

    “她就葬在学校南边的公墓，从南门出去，往书店的那条小路走，会经过那片林子。墓园里最大的一棵雪松下，就是她和我曾祖父一起长眠的地方。”

    她顿了一下，轻轻一笑，“马上春天又要来了，雪松下又会落上一地野花。”

    我点点头，心中一阵柔软。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苏珊。”我认真地说，“我想……她一定也很想你。”

    苏珊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眼帘。过了一会儿，她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仿佛野花草海在她眼里悄悄铺展开来。

    “嗯，也许我也该找个晴朗的日子，再去看看她。”她说，“这一次，我会走得慢一些……会带上一束她喜欢的花，叫她的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