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睁眼,天花板是一片平整的淡黄,不是黑夜的帷幕,不是宿舍熟悉的墙纸,也不是影楼泛光的天顶,更不是旧电车颠簸中的天空。
鼻间传来一丝消毒水和碘伏的味道,背脊下方传来异样的硬度,枕边不再是布料的温软,而是一种冷而洁净的质感。身上的被子比平日更厚重,也更沉实,像将我牢牢压在某个现实的平面上。
窗外,有鸟啼破晓,轻微却分明。我缓缓侧过头看去。
是戴米恩。
他靠在窗台下的椅子上,穿着宽松的藏青色卫衣,正在低头小憩。晨光斜斜洒进来,落在他的肩上,像一层柔软的纱将他整个人轻轻包裹。他的呼吸平稳,银边眼镜斜倚在鼻梁上,膝头上搭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指尖微蜷着像是刚刚才翻过一页。
我有些失了神地望着他。
一切都太安静,太温柔。我分不清是梦,还是梦醒。
——那么,那些都不是真的了吗?林家森、简玉枝、三花猫、那只长得太像卡夫卡的金毛……那些名字、那些脸,那些擦肩而过却刻骨铭心的眼神,那张轻轻贴在额头上的告别……难道,只是我破碎意识里的一场绮梦?是精神错乱后的余温残影?还是说……真正做梦的人,是现在的我?我究竟在哪里?而戴米恩……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自那天94楼之后,我们一直没有再见。
我还在恍惚里挣扎,就在那一瞬,我想坐起来,想伸手去确认这一切的边界。可当手指微微收紧时,我的掌心却被什么微小却清晰地刺痛了一下。
我低头。
——一片薄薄的木片,正躺在我掌心。
那熟悉的形状,那种带着岁月纹理的厚度,不容我否认。那是那只签,那根木签,那句未说出口的预言,那句我几乎背诵下来的判词:
一身青衫冷,半世雨中沉……
可现在,那些字不见了。
——空了。
木面上光洁如洗,原本刻下的每一个笔画,都像从未存在过,只余一层微微起伏的木纹。
可就在我盯着它的那一刻,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从掌心升起。那些字,竟在我眼前,一笔一划,缓慢而不可抗拒地,再次浮现。
但不再是同一首。
我眼睁睁看着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浮现,如湖心初起的波纹,一圈一圈缓缓晕开,有人在水下低声念给我听——
风铃月下见,十里故人行;
不问身归处,三生人未醒。
远山皆不语,离海惊余音;
思久心自安,一念渡浮生。
我一时不知是惊,是惧,是否认,还是释怀。
判词已改。
阳光刚刚好。
世界在这一瞬,静默着回归了它原有的节奏。
唯有我,手里捧着满是错题的答卷,久久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