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2 08 只要我问心无愧
    “安安。”

    那个声音轻得像从耳廓里长出来,带着弧度,轻轻绕在我的名字上。起初我以为是梦中回响,像小时候夏日午睡时,母亲趴在耳边轻轻唤我起床。我翻了个身,浑身轻飘飘的,好像陷进了云朵堆成的被窝里。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脚,不愿醒来。

    可那声音再次响起,像是被光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额心。

    我猛地睁开眼,一瞬间的刺白像是从天幕倾泻下来的光,晃得人头晕目眩。眼前出现了几个模糊的人影,身披白袍,像神谕中的使者,叠影交错。

    我眯起眼,使劲揉了揉——才终于看清楚。

    她独自立在光中,衣袂如烟,脚边一圈蜡烛轻燃,火光微摇,在她周身洒下一层温柔的幻影。她身后的天穹,如水洗瓷釉般澄净,仿佛不属于人间。

    “玉枝。”我脱口而出。

    几乎是下一秒,记忆的堤坝轰然决堤,那些近在咫尺的回忆——血与光影、糖果的甜味、他护在我身前时额头的热度……像被锤子一瞬间砸进胸膛。

    “林家森他......他没有上船,对吗?!”我声音颤抖,几乎是喊出来的。

    玉枝垂下眼睫,唇角挂着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容安静,却藏着一种佛性的怜悯,如莲花盛开于烈火之上。

    “安安。”她轻声道,“你受苦了。”

    她慢慢走近,那枝风铃草不知何时又回到了她掌中。花只剩下一瓣,孤独而执拗地绽着,像是将燃尽的烛芯,静静停在掌心深处。

    “家森……他没有上船。”

    听到玉枝说出这句话的那刻,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破了音,胸腔里的某种压抑炸开了,一股热流像从骨头里涌出。是眼泪,是笑,是怔愣,是放声大哭之前的那一瞬抽搐般的吸气。

    但还没来得及痛快地哭出声,一种酸痛忽然从胃底翻上来——我身体里残留的恐惧,还未愈合的记忆像利爪一样划过皮肤。林家森倒在我肩上时的重量还在,我几乎能回忆起他衬衫上的血味……

    可我还是咬牙笑了。我说不出话,只能笑。

    “那之后一个月……我回了国,见到了他。”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从千山之外飘来。

    我的手掌一松,那只玉碗跌进了脚边的云雾里,轻飘飘地弹起又落下,却激不起一丝涟漪。她抬眼看我,声音却像拂过檐角的风,微凉,却藏着深处的灼热:“我以为,那是我们终于可以好好开始的时候。可我一见到他,就知道……已经晚了。”

    “他看到我。”玉枝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看到我,他笑了——但那笑,看上去……就像在哭。”

    我的喉头紧了紧。

    “他一瘸一拐地走路,脸上的伤已结痂。”她停顿了一下,眼睫轻轻颤着,“但我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真正的伤。他最深的伤,在心里。”

    “他和我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还活着。”玉枝的声音轻得像雪,却一字一句砸进心底,“他说,他不是没试过。他拼了命去拦,甚至连命都差点丢了……可到最后,那艘船,还是开走了。”

    我的心像被什么钝钝地拧住,眼泪一圈一圈往上涌,来不及落就糊住了视线。

    “那时,我还不知道你。”玉枝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有锋利,只有一种经年沉淀下来的温柔。“他从未提起你。但我总觉得……”她顿了顿,像终于承认了一件藏了很久的事:“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我从来走不进去。”

    “那不是因为我。”我脱口而出,连我自己都被那声音里的决绝惊了一下,“只是他心里,有太多沉没的人,太多再也唤不回的名字。”

    不是因为我。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为自己辩白,又像是再制止自己去臆想。

    我太清楚家森对玉枝的情意,那种专注得近乎固执的一心一意。他的离开,必定是经过思量的。但他终究弄巧成拙,自以为是地替她做了决定。他以为,离开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却没想到,玉枝也有她的执念。

    那我呢?他会记得吗?他说,总觉得我们在哪儿见过。那后来呢?他有没有真的想起,我们之间的故事?也许我只是他无数沉没名字中的一个。他记住的,不是我,而是那种无能为力的疼。

    玉枝一怔,和我相视一笑,“他是那种人。会把全世界的伤都背在自己肩上。”

    然后,她闭上眼睛。我看见她把指甲深深地嵌入自己的掌心。

    “当时,我拼了命想带他回来。让他睡得安稳一点,吃得好一点,试图把他拉回人间。”

    我静静听着,不敢出声。周围寂静得只听见我们彼此的呼吸。

    “安安,”玉枝看着我,终于带出了一点哽咽,“我尽了全力。真的。”

    我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

    她的眼里浮起一点笑意,但那笑意苦得像陈年酿酒:“他像是……特意等我回来,然后才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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