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戏团已经在这个小镇表演了三天,每一场都座无虚席。甚至沃尔孔斯基伯爵的母亲——那位富有的老伯爵遗孀——每晚都会到场,穿戴着她那身复杂华丽的黑色礼服和银狐围巾,远远看上去就像一个包裹着皮草的干枯僵尸。
洛朗很不喜欢每晚表演时抬起头来都会被迫面对她直视的目光。那目光里面充满了猎奇和某种他无法形容的怪异。这远比丢失尊严还更让人浑身难受。
已经停了近一周的风雪在今晚又开始肆虐,马戏团被迫暂停表演一天。沃尔孔斯基伯爵趁着这个机会盛情邀请马戏团全员去他家在镇上的庄园里享用晚宴——当然不会包含洛朗在内。
然而洛朗并不在意这一点,比起被弗拉基米尔用铁链铐着手腕拴在桌椅边蹲着吃他丢过来的剩饭,和一群笼子里的猛兽待在温暖的车厢内更像是豪华套房级别的待遇。
此时他旁边的老虎已经在笼子里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发出“呼噜呼噜”的震天响的动静。
洛朗叹了口气,从稻草垫子底下摸出来一个雕刻了一半的小小的木头兵人。
阿廖沙很喜欢上一个他送的木雕小人儿,洛朗便打算再做一个兵人。只不过这次不再做拿破仑战争时期的法国士兵了。
他拿着木头小人呆了半晌,手心里的木料已经越来越像弗朗索瓦曾经的模样。
如果他还记得弗朗索瓦曾经的模样的话。
洛朗坐起身子,拿起那个已经很钝的刀片——这是奥尔加专门处理过的——慢慢地按照记忆里弗朗索瓦的模样继续雕刻。
“Frère Jacques, Frère Jacques. Dorz-vous? Dorz-vous?”(大意:雅克兄弟,雅克兄弟。您还在睡吗?您还在睡吗?)洛朗无意识地轻轻哼着。
弗朗索瓦当年就是这样拉着自己的手一起慢慢地雕刻木头小人,如果旁边没有克劳德在故意唱着这首《雅克兄弟》捣乱打岔的话,估计自己会雕刻得更出色吧。
一滴眼泪从那只漂亮的绿眼睛里滴落,砸在了雕刻了一半的弗朗索瓦的脸上。可惜了,另外一个空洞的眼窝已经无法为克劳德流泪了。
洛朗用脏兮兮的破旧衣袖擦擦眼泪。
这是他在听闻自己的两个哥哥在大战中牺牲后第一次流泪。
他永远也无法忘掉他的父亲——那个骄傲了一辈子的阿尔芒·德·蒙特雷弗,拿到那封通知牺牲战士家属的电报时,跪在门槛上虚弱苍白的模样。
两个儿子,他最骄傲的两个儿子,一前一后在这场席卷欧洲的战争里献上了年轻的生命。
阿尔芒曾天真地希望,大儿子弗朗索瓦上战场取得军功,二儿子克劳德继承家业振兴家族,尚年幼的小儿子洛朗什么都不用在乎,快活地过完一生就好。
但转眼间,弗朗索瓦就在第一次马恩河战役中尸骨无存:他当时正在一场冲锋前蜷缩在临时的散兵坑里。他甚至没听到炮弹飞来的声音,就在剧烈的冲击波和横飞的弹片中消失了踪迹。
他的死讯直接刺激到了克劳德不顾一切地参军上了战场,然而两年后,他也彻底葬送在了凡尔登战役中:谁都没有料到德国佬竟然会用毒气偷袭刚攻下敌军壕沟的他。他死得极其痛苦,连收尸者都不忍心将收殓后的尸体展示给阿尔芒看。
阿尔芒更是无法告诉自己那个出身德意志贵族的妻子这个噩耗,这场战争已经撕碎了她的心,她远远不需要更痛苦的折磨。
伊丽莎·冯·霍亨堡远属于德意志的黑森-达姆施塔特家系,这尊贵的血统让她在嫁到法国前都是被宠爱着长大的。而她所有的苦难,全都在两个儿子身上补回来了。
她抓着洛朗的双肩疯狂摇晃:“你的两个哥哥都死了!全都死了!你为什么不哭?!你这个铁石心肠的小魔鬼!你为什么不为你的哥哥们流一滴眼泪?!”
洛朗当时才13岁,他根本就无法理解母亲的歇斯底里。他只知道弗朗索瓦和克劳德被留在战场上回不来了。
伊丽莎狠狠甩了洛朗一个耳光,然后紧紧抱着他嚎啕大哭。一周后,洛朗便被她亲手送上了从巴黎开往勒阿弗尔的火车。
上帝已经带走了她的两个孩子,她绝对不允许最后一个也被祂亲手夺去。
现在回想起来,洛朗根本不敢想象伊丽莎在当时的战乱时分动用了多少阿尔芒这边以及娘家那边的关系,才给他打通了这样一条价格昂贵的避难路线:洛朗作为外交使团的一员,完全避开了战火纷飞的地中海和巴尔干半岛,从西海岸出发,乘坐英国皇家海军的舰船,穿越北海和大西洋,抵达俄国的阿尔汉格尔斯克港。
在那里,伊丽莎的远房姨妈、洛朗的远房姨婆——伊丽莎白·费奥多罗夫娜亲自来迎接他。
而他在坐上伊丽莎白姨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