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枳


    安生了几日,陶北栀记挂着独自居住在杏林村的师尊,便告假下山探望。

    推开那扇熟悉的竹篱小院的门,院中景象却让他一愣。

    只见一个身影正蹲在菜畦边,动作生疏地帮着淮安采摘晚熟的瓜果。

    那人一改往日高束马尾的张扬,墨发只是随意地用一根布带束在脑后,垂落几缕碎发,平添了几分落拓。

    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扎眼的淡黄配粉的衣袍,只是左边眉骨上那道断眉,竟不知用什么方法修补了起来,虽然细看仍有痕迹,但总算连贯了。

    最让陶北栀头皮发麻的是,淮安师尊正站在一旁,眉眼温和地看着那人,口中还柔声指点着:“阿枳,那个瓜要再留两日才好,摘旁边那个颜色深些的。”

    阿枳?!

    陶北栀如同被定身法定住,愣在原地足足半晌,直到淮安发现了他,笑着招呼:“北栀?回来了?正是时候,快过来,准备吃饭了。”

    陶北栀机械地挪动脚步,目光死死盯住那个闻声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堪称“乖巧”笑容的“阿枳”。

    他甚至还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你就是北栀哥哥吧?常听淮先生提起你。”

    陶北栀只觉得一阵气血上涌,眼前发黑。

    他看了一眼对此毫无所觉、依旧一脸温和的师尊,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皱着眉走进了屋。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淮之神态自若,甚至主动给淮安夹菜,嘴甜地夸赞着饭菜可口。

    而陶北栀则全程低着头,几乎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白米饭,用筷子数米粒般小口吃着,偶尔伸筷子,也只夹离自己最近的那盘青菜,食不知味。

    淮安了解自己的徒弟,见他这般模样,放下筷子,关切地问:“北栀,可是身体不适?或是这饭菜不合口味?”

    陶北栀摇了摇头,他只觉得心累,一种看着“仇人”登堂入室的憋闷感堵在胸口。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淮安,声音有些发涩:“师尊,您……真的不知道他是谁吗?”

    闻言,淮安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然而,不等淮安开口,淮之抢先一步,他放下碗筷,转向陶北栀,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被误解的委屈表情,眼神湿漉漉的,声音都低了几分:“北栀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我……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陶北栀看着他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胸口那股恶气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硬邦邦地甩出两个字:“是。”

    这下,连淮安都古怪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

    平日里北栀最是温润宽和,待人接物从无偏颇,怎么今日对这新收留的“阿枳”如此针锋相对?

    他怕阿枳尴尬,只好打着圆场:“北栀,莫要如此。阿枳他……。”

    他顿了顿,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对了,北栀,我听相准长老提及,你前些日子……是被带去了玄窟谷?可曾受伤?受了委屈?”

    “啊?”淮之立刻惊呼一声,用手掩住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恐和后怕,“北栀哥哥竟然去了玄窟谷!那个魔窟!他们那少主,听说可是个流氓,对长得好看的人从不客气,又搂又抱又亲的,简直无耻至极!”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着陶北栀,语气愤慨,仿佛自己真是从那里逃出来的受害者,“我就是不堪受辱,好不容易才从那里逃出来的!”

    陶北栀看着淮安脸上瞬间涌上的心疼以及看向自己时那加倍担忧的目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真很想把手里的粥碗直接扣到对面那个正在贼喊捉贼的混蛋脑袋上!

    奈何师尊就在眼前,他不能发作。

    陶北栀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暴戾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没事,劳师尊挂心,您不用担心。”